沈知禾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面板还悬在她眼前,那行字没有消失。【消耗:震惊值x1000。】
她算了一下。签到系统攒了这些天,今天这一笔审核组的震惊值直接爆了棚——三人查了半天,黄素琴那本干干净净的账目本子,把干事看得眼镜都快掉下来了。这震惊值,足够。
“你在想什么。”温娆看着她突然沉默下去的脸,皱眉。
沈知禾没回答她。她盯着那行字,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确认”。
【震惊值-1000。规则推演启动。】
【推演结果:周正清下一步行动,概率分布如下——】
【路径一:温和试探。以联谊会名义再发一份措辞更缓和的建议书,试图诱导联络点自行收缩业务。概率28%。】
【路径二:加压升级。联合审核组出具正式书面意见,要求联络点限期整改或暂停运营,同时施压机械厂厂办撤销黄素琴职务。概率41%。】
【路径三:釜底抽薪。绕过联络点,直接对红星村备案系统施压,从根源上否定沈知禾的红星服务社身份合法性。概率31%。】
沈知禾把这三行字在心里默读了三遍。她抬起头,对着那道谁也看不见的面板,极其轻声地说了一句。
“你以前让我打赵家的脸。”沈知禾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现在让我看规则的脸。”
面板没回应她。它只是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块永远不会说话的镜子。
温娆看着她突然自言自语,一脸茫然。“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沈知禾收回视线。她抓起桌上那支蓝黑钢笔,在灰皮记事本的空白页上,飞快地写下三行字。
“他有三条路。”沈知禾把本子转过来,推到温娆面前。
温娆低头去看。她认得字不算多,但这三行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温和试探……加压升级……釜底抽薪。”温娆念完,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的?”
“不重要。”沈知禾把本子收回来。她没有解释系统的事,连温娆都没告诉过。“重要的是,他大概率会选第二条。审核组加压,再逼黄素琴的厂子撤她的职。”
温娆的手死死攥着那半截木棍。“那第三条呢?红星村的备案……”
“釜底抽薪的概率不算低。”沈知禾的声音沉下来。“他要是真去动红星村的备案系统,那就是从根上否定我这个‘红星服务社负责人’的身份。要是这个身份没了,联络点就是一个没有法理支撑的空壳子。”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所以。”沈知禾把记事本合上。“我不能等他选。我要提前把三条路全堵上。”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铁皮门边上,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
“黄素琴那边。”沈知禾转头对温娆说。“让她把联络点这几天所有的账目、登记册,整理出一套‘随时可查’的完整版。不给他们留任何一个能挑刺的口子。”
“第二条呢?”
“通知谢明川。”沈知禾的眼神冷了下来。“让他去查红星村大队的备案手续,原始存根现在在哪。要是周正清真想从根上动手,咱们得比他先一步,把那份存根锁死。”
“第三条?”
“顾砚之。”沈知禾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他现在还在物资系统内部有旧关系。让他盯着周正清那边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刻传信。”
温娆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这是。”温娆缓缓开口。“把三条路都堵死了?”
“不是堵死。”沈知禾把铁皮门重新关上,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是提前埋好三根钉子。他走哪条路,都得先踩上咱们的钉子。”
温娆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档案袋,又抬头看着沈知禾的背影。
“天亮了我就去找黄素琴。”温娆说。“这一夜,我陪你耗着。”
沈知禾没回头。她走到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钢笔,在登记册的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窗外的雾还没散。传达室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着。
“电话。”温娆突然开口。“我去打给顾砚之。让他今晚就动。”
沈知禾点头,没抬头。
温娆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大步走出铁皮门。冷风灌进来的一瞬间,沈知禾听见她在门外喊了一声。
“沈知禾!”
沈知禾抬头。
“黄素琴刚才说的那句话。”温娆站在门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说,你这个账,比机械厂财务科还干净。”
温娆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
“我看,咱们这联络点。”温娆说。“比周正清那个联谊会,干净多了。”
铁皮门在她身后关上。
沈知禾坐在桌前,盯着面前那本摊开的登记册。她提起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没有落下。
三条路。她已经埋下了三根钉子。但她知道,周正清那种在物资局熬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不会只走一条明路。
她合上登记册,吹熄了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黑暗里,只有窗外那点极微弱的雾光,勉强照出屋子的轮廓。
电话铃声在几分钟后,从巷口的公用电话亭那边,极其急促地响了起来。第184章:三路全堵(第一路)
沈知禾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走出传达室的一瞬间,冷风直接灌进她的棉袄领口。
温娆已经在巷口了。她拿着话筒,背对着沈知禾,说话声被风吹碎了,只剩下几个零散的字眼飘回来。“物资系统……备案……”
沈知禾没走过去。她站在铁皮门外,等着。
大概三分钟。温娆挂断电话,回来的时候脚步很快,表情说不上是什么。
“顾砚之让我跟你说。”温娆压低声音。“物资系统那边今天有点动静。有个不知道是谁的人,通过内部渠道,查问了一次红星村大队的备案编号。”
沈知禾没说话。她转过身,重新走回传达室,把灯绳拉开。
“咔哒。”灯泡亮了,又开始滋滋闪烁。
“沈知禾。”温娆跟进来。“他们在查备案号,是不是说明——”
“说明第三条路。”沈知禾打断她。“他没放弃。”
她从抽屉最里头,拖出一个装满散纸的旧布袋。里头全是这几个月联络点陆陆续续积攒的各种底子——收据、登记副页、黄素琴整理的煤球账、罗海萍送来的药方底单。乱得像一堆烂草。
“去叫黄素琴。”沈知禾把那个布袋往桌上一倒,散纸哗啦铺了一桌子。“就说,今晚通宵,把这些全理出来。”
温娆看了一眼那堆东西,皱眉。“这会儿都快后半夜了。”
“我知道。”
温娆盯了她两秒,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黄素琴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利落,棉袄扣子扣错了一个。她推开门,看见满桌子的散纸,愣了一下。
“这是——”
“整账。”沈知禾把那摞纸推过来一半。“你来对数字,我来誊写。”
黄素琴打了个哈欠,没废话,坐下,从棉袄兜里掏出她那把黑色老算盘,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清零。”黄素琴拨了拨算珠。“从哪开始。”
“从煤球和火柴。”
“行。”
她们就这么干起来了。
屋外风还在刮。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到一半,火苗子只剩一点点红芯。温娆把炉子封了封,在角落里裹着棉袄坐着,拿砂纸磨木棍,砂纸蹭木头的声音,刺啦刺啦的,一刻不停。
黄素琴的算盘珠子打得极快。啪啪啪。她嘴里念着数,沈知禾在旁边跟着誊。
一张。两张。
煤球多少斤,多少钱,哪天买的,谁去买的,票据在哪。火柴多少盒,锁头多少钱,那两把捡来的旧椅子花了几毛钱的修缮费用——连这个都要列进去。
黄素琴念到中间,忽然停了一下。
“沈丫头。”黄素琴抬起头。“那把椅子是从废品站扛回来的,我没花钱。但我多花了半包烟去打好那个看门老大爷,这算不算运营成本。”
温娆从墙角抬起头。“你还用了半包烟。”
“两根。我就说是半包。”
“……那就写两根烟的钱。”沈知禾头也不抬。
黄素琴哼了一声,继续打算盘。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炉子彻底凉了,屋里那点温吞气也散干净了。温娆从角落站起来,去外头背风处劈了两块柴,重新把炉子点上。烟呛进屋里,三个人都咳了一阵。
账目核到一半,罗海萍推门进来。她没睡,眼底青黑,白大褂换成了一件深蓝色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破铁皮暖壶。
“我猜你们要耗通宵。”罗海萍把暖壶往桌上一放,拔开壶塞,热气蹿出来。“烧了两壶水。”
沈知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罗海萍在旁边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拿过一摞散在桌角的药方底单,开始分类。她的动作很熟,一张张翻过去,带“6402”红印泥的挑出来,放左边;普通底单放右边。翻了一会儿,抬头说了一句。
“沈知禾。你整这些,是因为审核组要来?”
“审核组已经来过了。”沈知禾说。
罗海萍顿了一下。“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那他们——”
“什么都没拿走。”
罗海萍盯着她的侧脸,半天没说话。最后她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底单。
天开始泛白的时候,桌上那堆乱草一样的散纸,已经分门别类地摞成了六摞。每一摞上面,都压着一张黄素琴手写的分类标签。字写得难看,但数字清清楚楚,每一笔进出都能对上来源。
黄素琴把最后一排账目打完,拿手背揉了揉通红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沈丫头。”黄素琴拍了拍那摞账本。声音里有点什么,说不清楚。“你这个账。”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比机械厂财务科还干净。”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语气。就是陈述一件事实。但沈知禾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行字誊完,合上登记册,封面啪的一声扣上。
“够了。”沈知禾站起身,把那六摞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搬进抽屉,锁上。“他要是来查,随时查。一个字都不怕翻。”
这时候,公用电话亭那边的铃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是顾砚之打来的。温娆去接,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口。冷风把她的棉袄下摆掀起一角,她用手按住,深吸了一口气。
“顾砚之说。”温娆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不对劲。“物资系统内部有人。专门问过红星村大队的备案号。不是走正规渠道。是托了关系私下查的。”
屋里的人全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靠在抽屉边上,手指在那把小锁上摩挲了两下。
“有人问过。”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极平。“还没动。”
“但会动。”温娆说。
“会动。”沈知禾点头。她把锁的钥匙摘下来,挂在脖子上,盖进棉袄领口里。“所以谢明川那边,今天必须联系上。”她抬起头,看着温娆。“让他查清楚,红星村大队备案的原始存根,现在放在县里还是市里。如果在市里,我要知道具体在哪个档案室。”
门外,天已经彻底亮了。
省城那种浸透了煤灰的惨白晨光,从铁皮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