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剥毛豆的手法很稳,拇指一掐荚缝,两粒青豆就滚进搪瓷盆里,啪嗒啪嗒的,像钟表在走。
七个人加一只猫站在老槐树底下喘气,车顶还挂着一缕从田主任身上蹭下来的黏液,在日头底下亮晶晶地往下淌。房车的后车门开着,幸运值蹲在门槛上舔爪子,舔着舔着忽然抬头朝老太太喵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捏着一粒毛豆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远处公路上那条隐约的蛙形水渍,说:“呀,田主任它,就这么走啦?”
“走了。”林曦扯了扯被泥水浸透的裤腿,“应该……死透了吧。”
老太太点点头,把毛豆丢回盆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豆荚碎屑:“那它昨天晚上跟我借的那半坛黄酒,怕是还不上了。”
众人:“……”
老太太转身往院里走,背影佝偻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走两步停一步,拿手扶着门框迈过门槛。
谢望辞注意到她扶门框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像端了一整天的碗突然放下来,肌肉还没反应过来该怎么松劲。
“老太太。”他开口喊了一声。
老太太回过头,脸上还是笑眯眯的,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像蒸笼盖上的水汽纹:“咋啦小伙子?”
谢望辞张了张嘴,想说那盆豆汁里的青蛙副村长到底怎么回事,想说您一个孤老太太怎么就能跟一只会说话的青蛙共处这么多年,想说田主任的遥控器是从哪儿弄来的。但他并不想说那么多话,所有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只说了一句:“桂花糕能给我一块吗?”
老太太乐了:“要多少有多少,进来坐。”
堂屋里那张八仙桌上果然摆着一碟桂花糕,白瓷碟子,糕面撒着干桂花,旁边还有一壶温着的茉莉花茶。
季大壮抱着棉花被在门槛上蹭了半天泥才敢进来,一进门就扎进桌边坐下,抓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然后被烫得直哈气。
“慢点慢点,”老太太给他倒了一杯茶,“锅里还焖着饭呢,腊肉焖饭,你们跑了一早上也该饿了吧。”
陆百万端着茶碗没喝,目光在老太太脸上转了两圈。她注意到老太太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面上刻着极细密的纹路,不像花鸟虫鱼,更像某种——符咒。她捅了捅林曦的胳膊,下巴朝镯子努了努。
林曦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屏幕立刻弹出一条加密信息:“镯子有问题。”
老太太正在灶间掀锅盖,腊肉的咸香裹着蒸汽轰地散开,她拿锅铲翻了翻米饭,头也不回地问:“你们那个大车,能开多远啊?”
“油箱加满能跑八百公里。”顾昭然如实回答。
“八百公里,”老太太重复了一遍,锅铲在锅底刮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够到海边了。”
“您去过海边吗?”林曦问。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锅盖重新盖上,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印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灶台上忙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手——指甲缝里嵌着葱花末,指节微微变形。
“去过。”她说,“来蓝星那天,我落在一片沙滩上,脚底下全是碎贝壳,硌得慌。”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钟。季大壮嘴里的桂花糕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腮帮子,咀嚼的动作放慢了半拍。韩知恩手里的茉莉花茶停在嘴边没动。幸运值的尾巴停在半空,不摇了。
谢望辞静静的放下了茶碗。
老太太走到八仙桌另一边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蒸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片刻,等蒸汽散了,她脸上那种笑眯眯的表情变了一点点——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角的褶子松了下来,露出底下一双极美的丹凤眼。
“你们别怕,”她说,“我跟田主任它们不是一伙的。”
“那您是……”林曦谨慎地措辞。
老太太喝了口茶,把镯子从腕上撸下来搁在桌上。镯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日光灯下微微发亮,像活的——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沿着刻痕慢慢游走。
“我叫沈念,”她说,“沈昼……你们认识吧?我们算是同门吧。第一批来蓝星的时候总共来了十七个人,我,沈昼,沈渊……第二批来的才是它们——田主任那一拨,伪装成当地物种潜伏下来的诡异。”
她顿了顿,从碟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碎了咽下去才继续:“我当时是蓝星研究小组里年纪最小的,分配的任务是‘文化适应观察’,说白了就是学做饭、学种菜、学说本地话。”
“后来我发现做饭比做任务有意思多了,就开始研究怎么用桂花酿米酒、怎么把五花肉煨进笋干里、怎么发面蒸出来的包子不塌底。”
“然后……您就一点一点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季芊芊迟疑的问。
老太太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对啊。”
七个人面面相觑。
“那十七个人分散各地,别看我们是瓦西瓦拉的精英,来这以后啥也不是,最终任务失败,这才轮得到田主任它们那一批,把这个原本美丽的山村给接管了。”老太太掰着手指数,“我嘛,我就一直在这儿,种种菜、养养鸡、琢磨琢磨新菜谱。偶尔田主任过来串门,蹭顿饭,我们处得还行。”
“还行?”林曦指着门外村口那顶被吹进排水沟的贝雷帽,“它把您关在厨房里,您管这叫还行?”
老太太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我让关的。”
“什么?”
“我说我最近在研究一道新汤,需要安静,让它帮我把门带上别打扰我。”老太太摊了摊手,“它倒是真听话,门一关就走了,也没锁。”
这还真是!白担心了!林曦苦笑。
老太太又喝了口茶,那只银镯子在桌面上静静地亮着,纹路的流动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
谢望辞盯着镯子看了几秒,忽然问:“您的幻术,是现在正在消退,还是早就开始退了?”
老太太端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她把碗放下来,笑了一声:“小伙子眼毒。我的那点本事,本来就在逐年消散。这些年我把它养在这只镯子里,用的时候取一点,够让田主任以为我是个普通老太太就行。”
“但你们还没有放弃!”林曦低声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笑了。她看向窗外那片菜地——豆角架还支着,番茄苗刚抽了花,一垄一垄的韭菜绿得发黑。日光照在菜畦上,暖融融的,远处山坡上那棵柿子树正在落叶。
“瓦西瓦拉自称打遍宇宙无敌手,”她说,“蓝星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硬茬,所以他是不会放弃的!”
老太太停顿了下,继续说道:“不管你们信不信,我虽生在瓦西瓦拉,但我并不喜欢这样,甚至十分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