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司衡沉默良久。
蓦地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柳轻舟抱着一个襁褓登门说这是他的孩子。
他接过来时,那婴儿浑身冰凉,气息微弱,抱着暖了一整夜才暖过来。
之所以取名为小冷,便是因为那夜。
他从前以为那不过是他被算计后留下的一段孽缘,如今却惊觉……到底是世事弄人。
谢司衡微微抬眸,语气极冷:“你为何不早说?”
柳轻舟苦笑了一下:“早说,王爷,你当时是什么身份?先帝新殇,陛下年幼,满朝文武盯着你,外敌环伺,你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说到此处,他眼中翻涌浓墨黯色:“我若告诉你,那孩子是柳莳所生,又当如何?”
谢司衡指尖摩挲茶杯,不由在心中思考此番话。
思绪扰扰时,柳轻舟道:“当时那种境地,你若去找她,一旦被有心人察觉,你和她皆是活不成,不是吗?”
在当时那种境地,若被人知道孩子母亲是杀害临川郡主的逃犯,朝堂上那些人一定会以此为文章……不知为何谢司衡心口揪了一下。
柳轻舟轻扯唇角:“王爷,虽说我是柳家家主,可我也是她大哥。”
风透窗柩进来,堂中的烛火也跟着轻轻一晃。
谢司衡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地压下去,再睁眼时已恢复几分清明。
“你当时知道她生了两个孩子吗?”
柳轻舟摇摇头:“不知道,她生下孩子时已经血崩,楼家的人抱走男孩,至于那女儿大约是她在棺材里拼死生下来的。”
话落至此处,他缓缓道:“我到底不忍心,等楼家人离去,去看了一眼,将那棺材留了一隙,生死由命吧。”
当时的柳莳已然奄奄一息,当是难存活的,是以他初次见到她,只觉得相似,但心里并不认为是一个人。
谢司衡垂下目光,不禁想起柳昭平日里看谢小冷时的样子。
虽说客气与疏离,可偶尔间却流露出不自觉的温柔,最开始原以为是他的错觉,如今惊觉非也。
是了。
他俩本就是母子,即便不相识,可那血缘间的惺惺相惜亦是改变不了。
堂中一时静下,只能听见红烛燃烧噼啵声。
柳轻舟饮尽杯中冷茶,又苦又涩,倒是极难喝。
他看着缄默不言的谢司衡道:“何况如今临川郡主尸身已经焚烧,承认她是她,这不是在把她往这绝路上逼吗?”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当年其实有想过去将那郡主尸身留下。
可那临川郡主,父亲是镇守南疆孟氏部落的首领,孟氏世代居于澜沧江畔,族中规矩。
人死之后不得入土,必以火焚身,再将骨灰撒入江中,若是不这般做,那逝去的魂魄便无法归天水,也无法轮回……
故而柳轻舟又道:“至于这后来她怎么活的,又是如何到西南,以及验尸这些我也不太清楚,我去找楼砚辞问询过,楼砚辞言户籍、名字皆没有问题,想来能做到瞒天过海,许是有一番奇遇。”
谢司衡听完这番话,心口一直闷得慌。
在当年那种情况下,想必柳昭是历经艰难才活下来的吧。
堂中烛火已然大半,烛泪沿着铜台一滴滴淌下,凝成一小片暗红。
谢司衡放下手中那杯始终没有碰过的冷茶,缓缓站起身。
“如今天色晚了,本君先走。”
话至此处,喉间微滚,最终又沉声地说:“当年的那件事情说到底还是要多谢。”
这一声谢来得有些突然,柳轻舟微微一怔。
谢司衡声音又缓缓响起:“毕竟若不是你当年抱来,小冷只怕是活不到今日。”
说完,人便转身离开。
柳轻舟久久未回神,直到窗外马蹄声响起,才回神。
他闭上眼,五年前的事一幕一幕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那时他曾去看过柳昭,她站在牢中,双眼通红同自己说:“大哥,我没有杀临川郡主……”
当初是怎么回的?
他似乎没说什么,只是将那断亲书从栏杆缝里递去,语气不容置疑。
“你若不想拖柳家下水,便将这断亲书签了。”
柳莳神色错愕,随后又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大哥,你虽是柳家家主,可你也是我大哥……”
是啊。
他当年怎么就忘了呢?
而谢司衡回到王府时已过亥时。
庐阳早将今日祭台现场的调查记录和米君璎的证词以及大理寺仵作初步验尸整理成册一并摆在书房案上。
谢小冷也没睡,坐在一旁矮凳,捧着一份供词看得入神。
柳小暖哭累了,卧在榻上,不安地揪着布偶的兔耳朵。
谢司衡解开外袍坐下,先去翻一翻那些仵作的初步结论,这上面只写玉琴胸口一处锐器伤,深及肺腑,当场毙命,凶器疑为匕首之类。
谢司衡不由皱眉:“就这些?”
卢阳在门边回话:“嗯,初步是这些。”
谢司衡没看这册子,随后又拿起米君璎的证词。
卢阳办事仔细,将米君璎在祭台上查验玉琴伤口走向这些一一记录在案,甚至还把台下几个靠前排百姓的口供也附几份。
他一页一页的这样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玉琴胸口那道伤,自左向右斜入,若柳昭是正面持刀刺入,刀口走向应该是自右向左,如此看来,那米君璎说的没错,凶手应是站在玉琴身后下的手。
外加上白雾中所掺异香,引得台下百姓们皆看错,也能说得过去。
谢司衡正想着,旁边谢小冷语气沉沉说:“爹爹,玉琴上台时喊的是放开那孩子,是在白雾刚起时,会不会是玉琴被人引上台的?”
谢司衡偏头看他。
谢小冷捧着供词,小脸认真:“后来那玉琴上台,白雾浓起,她冲着柳先生跑去,随后从背后下手。”
“说明此人应是离她很近,同时那白雾应是用来遮挡视线的,而那凶手当时应当在祭台附近。”
谢司衡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谢小冷放下供词,一本正经道:“柳先生验尸比大理寺仵作强,她一定知道凶手是谁。”
听着这一番分析,谢司衡也惊觉有理,淡淡一笑。
“你倒是聪明。”
此言一出,谢小冷微微仰头,眼里带着几分小得意。
“那可不,我随我娘亲。”
谢司衡瞧着她那副傲娇劲儿,嘴角不由一抽:“对,你随你娘亲聪明。”又是自嘲般道:“我就是个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