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淮之穿着轻甲,外罩素色披风。
他坐在车中,手里握着独孤贵妃给他的旧香囊。
小时候,他常在母妃衣袖边见到这样的纹样。那时他还不懂,后宫里一枚香囊、一支簪、一句家乡话,都可能牵着朝堂外的兵马。
他第一次见独孤云,是七岁那年。
河朔之乱刚平不久,长安光复,宁王入京朝贺,满身风沙气,进宫拜过圣人后再拜见独孤贵妃。他带了一匹小马,通体乌黑,额前一点白,说是朔方军中驯出来的小马,性子温,却跑得快。
那日宫中内侍都说皇子年幼,不可近马。
独孤云却笑,说:“我们独孤家的孩子,怎么能怕马?”
他亲自牵着那匹小马,在宫苑后头绕了一圈。李淮之坐在马上,手指攥着缰绳,背后是独孤云宽厚的手掌。那时宁王还很年轻,声音洪亮,笑起来像边地大风,能把宫墙里的沉闷都吹散些。
后来独孤云又送他一柄小刀,一张角弓。
刀没有开刃,弓也不重。
可李淮之珍藏了很久。
母妃曾笑着骂,说宁王每次入京,都要把宫里的孩子往边镇带坏。
独孤云却说:“孩子长在宫里,心里也该知道天下不止这一重墙。”
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多年后,他会奉圣人手诏去奉天,在两军阵前见这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独孤云。
舅父?
宁王?
反臣?
他也不知道,等见到独孤云时,自己该先想起那匹小马,还是先想起奉天城外的战死者。
同一日,李守拙开始收拾鄜州残局。
渭北军府里的气味很不好。
雨雪、血、马粪、烧焦的草料、久未清理的伤兵帐,还有压在所有人头顶上的怨气。杜冕被调往河阳的消息刚落下,渭北兵马便像一支被从中间折过的箭,箭身还在,却不知该往哪里射。
汪玄接了渭北兵马事,军中认他,却还没有完全服他。杜冕走得太急,家属被坑杀的消息又压不住,底下将校一半想去找同华军拼命,一半怕朝廷追罪,其余的人只想先把粮草保住。
李守拙入营时,没有带太多人。
汪玄正在看粮册,额角青筋跳得很厉害。听见脚步声,他抬头,见到李守拙,先是一怔,随后起身:“李副使。”
李守拙还礼:“汪将军。”
两人没有寒暄。
李守拙看了一眼案上的粮册:“缺多少?”
汪玄沉默片刻,道:“若只算本部,粮还能撑五日。若收宁州东侧退下来的散兵,三日。”
“马料?”
“更少。”
“箭?”
“够守,不够打。”
李守拙点头:“那便先守。”
帐中几个渭北将校看向他。
其中一人冷笑:“李副使说得轻巧。周翊光杀我军主帅家属,抢鄜州仓,封马料,如今我们只守?守什么?守着等他继续抢?”
汪玄脸色微变:“张校尉!”
李守拙看向那人:“你叫什么?”
“张怀。”
“杜使君旧部?”
“是。”
李守拙点头:“你想打同华军?”
张怀眼睛发红:“难道不该打?”
“该。”李守拙道。
帐中一静。
张怀也愣了一下。
李守拙继续道:“杀家属,夺仓储,辱旧军,这些仇都该记。若此刻无朔方军在前,我也会说该打。”
张怀盯着他:“那为何不打?”
李守拙道:“因为你若现在去打周翊光,杜使君家属就白死了。”
张怀怒道:“你说什么?”
李守拙一步上前,声音并不高:“你打得过周翊光吗?”
张怀咬牙。
李守拙道:“你这一营兵,粮不足,马料不足,箭矢不足。前头朔方骑兵压着,西边周翊光握着邠州、鄜州军资。你现在去打同华军,是替杜使君报仇,还是替周翊光找一个清洗渭北的理由?”
张怀脸色铁青:“你说我怕死?”
“我说你要死得有用一点。”
这句话落下,帐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守拙看着他们:“周翊光想要什么,你们比我清楚。他要你们乱,要你们拔刀,要你们先杀同华军。只要你们先动,渭北兵马便是临阵内讧,周翊光就能名正言顺接管你们的粮、你们的兵、你们的营。”
他停了一下。
“你们真要把渭北军送到他手里?”
没有人说话。
张怀眼里的怒火仍在,却像被冷水浇过,露出底下的疲惫和痛。
李守拙道:“你们若还认杜使君,便先把渭北兵马保住。”
一个老军校低声问:“那仇呢?”
李守拙看向他:“先记住。”
那老军校一怔。
李守拙道:“鄜州仓谁封的,张麟何时死的,杜氏家属何处被坑,坊州庐舍几处被焚,同华军校谁带人入仓,谁抢马料,谁带兵杀人,全部记下来。”
他声音冷下去。
“活人活着,才有机会复仇。人死光了,周翊光只会更猖狂。”
汪玄终于抬眼看他。
这个羽林军出身的李守拙,果然不只是来挂名的。
张怀低头,许久后,哑声道:“那现在做什么?”
李守拙转身看向舆图。
“第一,清点粮草,不许再有一车马料出营。第二,宁州东侧设三道斥候,朔方骑兵若再绕粮道,先退高地,不许追。第三,派人告诉所有营头,杜使君无罪,渭北军未散。谁敢借杜氏家属之死擅杀同华军,便是替周翊光递刀。”
“第四,给杜使君送一封信。”
汪玄皱眉:“他已经调河阳。”
“所以更要送。”李守拙道,“告诉他,渭北兵马还在。汪玄接军,诸营未散。请他先活着到河阳。”
帐中再次静下来。
汪玄慢慢点头:“我写。”
李守拙道:“我也署名。”
那晚,渭北军府灯火亮到很晚。
李守拙没有睡。
他同汪玄一营一营查粮,一册一册核军籍,连夜把最闹的两营调到后方守仓,又把张怀派去宁州东侧带斥候。
张怀临走前,看着他,忽然问:“李副使,你恨周翊光吗?”
李守拙低头系紧护腕:“恨。”
“那你还能忍住不杀他?”
李守拙抬眼:“能。”
张怀看了他很久:“为什么?”
李守拙道:“因为我父亲不是为了让我死在周翊光手里,才留我在长安活到今日。”
张怀愣住。
李守拙没有再解释。
他翻身上马,带人往宁州东侧去。
身后渭北军士看他的目光,已经与白日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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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的车马行至奉天南面时,正值日落。
远处城头火光未熄,奉天北面隐约还能看见朔方营火,一簇一簇,像落在雪地里的狼眼。
越近奉天,他越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独孤云。
掌书记在车外低声道:“殿下,奉天到了。”
马瑾重伤未能出迎,只派亲将来接。那亲将满身血腥气,行礼时手臂还裹着布。
“见过楚王殿下。”
李淮之下车。
远处,城头一阵鼓响。
是朔方那边传来的阵鼓。
奉天守军神色全都紧了紧。
那亲将低声道:“殿下,朔方那边说,明日辰时,宁王愿在城北三里外相见。”
李淮之抬眼看向北面。
天色沉沉,雪光映着军火。
他轻声问:“宁王亲自来?”
“军报说,是宁王。”亲将道,“独孤阳也在。”
李淮之抬头,看向奉天城墙上的伤兵。
有人靠着女墙睡着了,手里还抱着刀。有人正在换药,血水顺着城墙石缝往下流。远处医帐里,灯火亮着,药气和血腥气混在一起。
或许称呼并不重要。
明日见面时,他若先想舅父,便说不出圣人的话。
若先想反臣,便看不见这些年的旧情。
那便先想奉天。
想这些还活着的人。
李淮之收好香囊,声音低下来:“带我去见马节帅。”
亲将一怔:“节帅伤重,刚由谢大夫换过药。”
“我只看一眼。”
亲将迟疑片刻,终究应是。
奉天医帐里,谢长宁正在洗手。
血水一盆一盆端出去,他袖口卷到小臂,神色冷淡,眼底却有明显疲色。李淮之进帐时,他只是抬了一下眼。
“殿下。”
李淮之点了点头。
谢长宁只道:“马节帅刚睡下。若殿下只是看一眼,可以。若要问话不行。”
帐内,马瑾躺在榻上,脸色灰白,腹间缠着厚厚绷带,左臂被木板固定。一个在庆州硬接朔方军、又从邠州退到奉天的人,如今安静得像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
李淮之站在榻前,忽然觉得自己明日要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只为独孤氏。
也不能只为自己。
他低声道:“请先生保住他。”
谢长宁正在擦刀具,闻言看了他一眼:“我尽力。”
李淮之道:“多谢。”
谢长宁淡淡道:“谢我不如明日少让奉天死人。”
李淮之没有生气:“我会尽力。”
谢长宁点头:“那便好。”
出医帐时,雪又落下来,奉天北面的火光被雪隔得有些模糊。
李淮之站在帐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