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坐。”
顾珩声音与目光一样淡漠,目光徐徐扫视众人。
堂下两侧皆是手压剑柄的玄翼卫,他们气势凌厉、目光炯炯,让这些见惯了杀气的将领们还是心头一惊。
待众人忐忑入座,顾珩淡声道:“本王奉旨巡查,时间紧迫,那就闲言少叙。周将军,本王要的那些卷宗可带来了?”
周显忙起身应道:“末将已备齐卷宗物证,还请殿下审看。”他转身示意,亲兵捧上一尺高的文卷,另一名亲兵则捧着一只木盒。
两名玄翼卫上前接过,查看没有问题,才放在顾珩面前案上。
顾珩却没有急于翻阅,而是抬眼看向周显,目光温和许多。
“周将军,你在归鸿关多久了?可有家室?”
周显忙起身,躬身答话:“回殿下,末将在此已驻守十载,边塞艰苦,想是没有哪家女子愿意远嫁来吃苦,因此……尚未婚配。”
“十载!”顾珩点点头,“将军在边塞为国分忧,据本王所知,将军是独子,父母年事已高,自然不便随军,忠孝不能两全,也是难为你了。”
周显一愣,其余人也很诧异,但睿王眼皮底下,也不敢交换眼神。唯有吴瑜,眼神里流露出狐疑神情。
“殿下体恤,末将心中感激!”周显的声音有些颤抖,戍边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的家人。
顾珩摆摆手,“将军坐下说话。”
随后,他的目光转向案上那只木盒,“这是何物?”
沈砚上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灰褐色的粗布干粮袋,看上去是个旧物,袋子边缘已磨损,还沾着泥土。沈砚从盒中拿起布袋,正面用墨汁印着“天启镇北军前锋营”的字样,想是经过风吹雨淋,字迹已经模糊。
烈凰看到字样,眉头就蹙了起来,她上前接过粮袋,仔细翻看起来。
片刻后,她向顾珩道:“殿下,这个粮袋有问题。”
此言一出,堂内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烈凰手中那只破旧的粮袋上,只有周显,看向她的目光含义不明。
烈凰得到顾珩目光默许,她抬眼扫过众人,声音坚定清晰,“‘镇北军前锋营’乃天启旧制。大约三年前,在与沧澜一场激战中,天启那支精锐遭重创,几乎全军覆没。战后,残部并入‘天启右卫’,此乃旧制印戳,早该废止不用。”
堂下众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交头接耳,因为这些将领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只粮袋,最近归鸿关波谲云诡,这只粮袋的出现,又平添几分诡异。
周显眼帘低垂,不去看坐在对面,向他使眼色的吴瑜。
这一切,自然逃不过顾珩敏锐的目光。
按捺不住的吴瑜终于开口,他眯了眯眼睛,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哦?竟是如此!这位小兄弟,年纪轻轻,对天启军中旧事倒是很了解嘛。不知是什么来历,有如此这般见识!”
顾珩面色一凛,指尖在案上轻敲一下。
烈凰迎上他不怀好意的目光,抱了下拳,不卑不亢地道:“回大人话,卑职原是云州边军前锋,偶然得识殿下,蒙殿下赏识,被选做近卫。卑职戍边多年,对交界的天启、沧澜多有了解。此次殿下巡视边境,带卑职来,也是要用这些微末见识。并非卑职班门弄斧。”
顾珩未发一言,看着她侃侃而谈,眼中掠过赞许,待她说完,才淡然开口道:“吴监军是觉得他太年轻,所言不可信?”
“下官不敢!”吴瑜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忙躬身道:“下官只是惊叹不已,这位小兄弟如此年轻,竟有如此阅历,不愧是殿下身边之人!”
吴瑜最后一句话倒是不假,他的目光在烈凰沉静面庞上打个转,不但年轻还很俊秀,这种人品气度,岂是普通士卒能有?
他忽然想起都城最近的流言,莫非……就是那个打伤钱骏、顺带着将钱益拉下马的侍卫?
烈凰并不理会吴瑜的目光,伸手在袋中摸索,希望找到点其他东西。忽然,她闻到熟悉的、很微弱的气味,与此同时,指尖也触到一点异样。
她用指尖将袋中的东西捻出——是几片干枯蜷缩的草叶碎片,深紫色,稍稍一搓,气味更浓。
赤炎草!
她的心脏骤缩,巨大的冲击让大脑有片刻空白。
这是青骧卫疗伤的密药,如果负了刀剑伤,用石头砸烂涂在伤口处,很快便会止血。彻夜长途奔袭,也可以用它提神。
不管是赤炎草,还是天启旧番号的干粮袋,有人能拿到都不奇怪。关键是两样居然同时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初,击溃天启镇北军前锋营的,就是她的青骧卫,那场战役鏖战三天三夜,她的副将青鸾还受了重伤。
瞬间的失神,引来顾珩探究的目光,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悄悄将赤炎草碎末攥进掌心。
顾珩的视线转向周显,一并将众人视线也转移,“周将军,此事,你如何解释?”
一直作壁上观的周显答道:“殿下,此物是士卒捡到,见是天启军队之物,就一同上报,也是末将疏忽,未深究渊源。”
初八那日巡逻的队长在门外久候,从淡定自如到惶惶不安,堂内的气氛让他的心防渐渐崩裂。
盯着他的玄翼卫见时机已到,便将他带至堂上。
队长名唤吴勇,粗糙的面上带着风霜之色。
被亲王当面问话,一名普通边军士卒,哪里经得起过多盘问。
顾珩也不为难他,只从军报记载开始询问,回答基本吻合。但到了进一步询问细节,吴勇就开始含糊其辞。
顾珩将卷宗往案上一扔,靠向椅背。烈凰会意地走到舆图前,用指尖点着军报上与天启遭遇的位置,不留情面地开始抽丝剥茧。
“这片林木高大紧密,天启骑兵要绕行才能往关城而来。巡逻队发现如此规模入侵,应该先发出信号警示,你是驻守多年的老兵,肯定知道穿过树林的捷径。发出信号、撤入树林,是最好的选择。你们区区十名步兵,并未有其他火力支援,居然以寡敌众,击退百余人骑兵,只有三人负伤。”
她的目光环视,唇角微微上扬,“诸位都是常驻边城的官员将领,何时见过天启精锐,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