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澜!
听到这个名字,时颜心头一颤,关键是“侍卫”两个字,更让她心惊。
在睿王府,她与侍女“阿澜”那样近地接触过,明明是个身量高挑、容貌清丽、气度不凡的女子。莫非……是同名的人?
不对,顾璟将她从宫里叫来,如若不是有特别重要之事,怎会如此仓促。
她怯怯地摇了摇头,“妾身虽然常去睿王府,见得都是仆妇、侍女,就连睿王身边最亲近的沈统领,都未曾对面说过话。”
时颜说得也是实情。她每次奉命去见顾珩,轿子在二门外停下,自己带去的人便不能再往前走,都是墨竹或者锦书带她进书房。
如果说还接触过谁,那就是“阿澜”姑娘。
这个女子确实有特别之处,她身上的气质让人莫名仰视,清贵自持、位卑但不露怯,人很聪明、反应极快。
入宫这些年,时颜见过太多出挑的女子,其中不乏名门贵女。细细论起来,像“阿澜”这般让人过目不忘,很想对她有所探究的,屈指可数。
或许,这也是顾珩待她格外不同的原因吧!女子以色侍人,终不得长久。尤其是在佳丽如云的王公府邸,如她这般姿色,虽然算上乘,可抵不住新人辈出。
时颜出了回神,忽然意识到顾璟审视的目光,她忙抬头解释,“殿下,妾身说的是实情,您也知道,睿王府上管的一向很严。时颜能偶尔进入书房,已经是看在王后娘娘面子上……何况,妾身是女儿家,也不便与男子攀谈……”
顾璟盯着她看了半日,忽然大声笑了,“也是,你去睿王府,自然不能关注其他男人,万一被他知道,岂不是……男人嘛,不管爱不爱的,面子总是要的。”
顾璟拿起茶盏饮了一口,示意时颜,“尝尝,看这茶如何。”
时颜拘谨地端起来,浅啜一口,“谢殿下赐茶,妾身觉得甚好!”
“呵……”顾璟嗤笑一声,放下茶盏,向后靠在榻上,“时颜妹妹,你这般扭捏无趣,难怪两年了,顾珩对你不冷不淡。看来真应该让你常来府上,跟着我的那些美人学学,如何才能讨男人欢心,光长得美还不够。”
时颜的头更低了,脸涨得通红。
“罢了,”顾璟看她又羞又臊,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妹妹既然来了,那就给你讲点有趣的事。知不知道近日有件奇事,睿王府上一个叫‘阿澜’的侍卫,居然在畅熙楼把钱益的公子打了。哦,对了,就是都城那个大名鼎鼎的钱衙内。更奇的是,一向铁面无私的睿王殿下,不惜动用玄翼司的手段,不但保住了那个细皮嫩肉的侍卫,还顺带手把钱益给拉下了马。”
时颜的睫毛微微一颤。
畅熙楼……打伤钱骏……侍卫“阿澜”……
莫非就是那个“阿澜”姑娘!细细想来,她的身形气质,确实与寻常侍女不同,背脊总是挺得笔直,行动间偶尔露出凌厉之风。
应该就是她女扮男装,居然狠狠教训了钱骏!别说顾珩对她另眼相看,就连自己都心生敬佩。
难怪前几日,王后娘娘的亲妹妹急匆匆入宫,又红着眼睛离开。
那个钱骏在都城恶名昭彰,王后娘娘屡次回护,不管闯了什么滔天大祸,他都能平安脱身。可这次……不但他自己被打伤,连钱益都被革职。
按理讲,也是钱骏作恶到了头,被睿王收拾了也是活该,可顾璟为何要特意点出是一个“俊俏”的侍卫?
她心中一个激灵,忽然想起那个传闻——睿王不娶亲,是因为……好男风!
时颜稍稍抬眼,看了看满脸得意的顾璟,后者也在观察着她。
她心中翻涌起对顾璟的深深厌恶,感觉都有些恶心。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轻声道:“睿王殿下一向御下严格,想来不是那个侍卫主动惹事,所以睿王自然护着,至于钱侍郎……教子无方,刑部也是按南昭律法判……”
“哈哈哈……”
顾璟发出一阵大笑,吓得时颜忙站起身,低头声音微颤,“殿下恕罪,奴婢不该妄言……”
“你……你何罪之有啊!”顾璟慢慢止住笑声,玩味地看着对面快要崩溃的女子,“时颜,你……很好!不管顾珩对你什么态度,至少你已经动心了,本王还没说什么呢,你这就先护上了。”
时颜惶恐地抬头,“殿下,我没有……”
顾璟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你也过二十了,再不拿下顾珩,那本王就另安排个年轻的、比你有手段的,让母后打发你出宫做个续弦、妾室。我再给你半年时间,母后那面也会使力,必须进了他的王府。”
泪水在她眼中打转,她颤抖着嘴唇,应了声,“是!”
顾璟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眼中显出得意的神色,他用手指在她脸颊上摩挲,“这么好的模样,白白荒废了这些年,我那不识好歹的三弟,也不珍惜我让给他的美意。”
他的手终于收回,看着默然哭泣的女子,顾璟幽幽地道:“你记住,以后去睿王府上,要多听多看。等下就去一趟,看看顾珩最近的状况。”
“是。”
时颜躬身行礼,脚步踉跄地退出花厅。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意融融,她却觉得从骨子里透出寒意。
沿着回廊往外走,她的脚步有些不稳,不时扶一下廊柱。
阿澜也是女子,可她能女扮男装外出、还敢在畅熙楼打伤钱骏!
而她……却活得步步小心,倍受侮辱!
时颜站在一株桂花树下,细碎的金色花朵飘落肩头,馥郁的芬芳驱不散她心头的悲凉。
同为女子,她从小被教导要温婉柔顺,要谨守闺训,要笑不露齿,行不摇裙。她学琴棋书画,学梳妆女红,学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大家闺秀。两年来,她百般温柔、万般风情,只为了能赢得顾珩青眼相加。
她从未想过,世上有阿澜那般女子,可以挺直脊梁行走于世间,可以挥拳惩治恶徒,可以活得勇敢坦荡。
她想起阿澜沉静时的模样,眉宇间隐约的锐利与淡然。那样的女子,大概是真的不怕!
“姑娘,怎么了?”她的婢女迎上来,轻声唤她。
时颜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走吧。”
她坐上小轿,轿帘垂下,隔开了外面的明媚阳光。轿子轻轻晃动,向着睿王府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