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娇娇!”
“妈!我在这边呢。”
许母听见女儿的声音,循着方向快步寻了过去。待看清田垄间那道弯腰捆扎玉米秆的身影时,她的眼眶一下便红了,几大步小跑过去,也顾不得地上二十多公分高的玉米秆碍事,一把将许娇娇紧紧搂进怀里,声音几乎带了哭腔:“妈妈的娇娇啊!你可是许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哪干过这样的粗活呢?”
许娇娇被抱得有些喘不上气,却还是装出几分乖巧懂事的笑意来,低头拿袖口蹭了蹭额角的汗珠:“妈,都习惯了!不是说让您回来就回屋歇着吗?这地头风大,您怎么还过来呢?”
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习惯”,许母听着越加的难受,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淌。许娇娇搂着许母的后背,心里却半点儿也感动不起来——她满脑子都是方才秦二牛几个过来帮忙说得那些话,什么“家里面的人不让他们继续帮忙!”“支书家的人和他们家里面的长辈都说了,要是继续给她帮忙的话,就别怪他不客气了”,“除非是嫁给他,这样的话一家人帮忙干活”
许娇娇的眼眸深处满是浓浓的怨恨,为什么这些泥腿子就是和她作对呢?
细想起来,仿佛自从许墨墨那个贱人被找回来之后,她就没有一件事顺心过。早知如此,当初陈婉凝提议让许建北那个该死的家伙替她下乡,她答应下来就好了;若真应了,今日在这泥地里割秆子、背日头的人,就是许建北,哪里轮得到她许娇娇。
她心里翻江倒海地咒骂着,面上却还得挤出红红的眼眶,做足母女情深的姿态。过了片刻,耐性终于磨尽,她低声试探着道:“妈,表哥那边……肯借钱了吗?”
许母怔了一下,连忙抹了抹眼角:“啊——你表哥不在营里。不过我已经和他值班的战友说了,让他回来时来这边一趟。”
许娇娇一听,眼底那层温顺的光顿时冷了下去,只剩下大片的失望。心里忍不住冷笑——不在?怕不是人家压根不想搭理你。她抿了抿干裂的唇,又问:“那……妈明儿就回去?”
“回去啊。”
“可是……妈和表哥的战友提借钱的事了吗?”
许母脸上显出几分不自在,声音也低了几分:“没有,你表哥又不在,这让我怎么开得了口呢?再过些日子,等他过来了,你当面和他说一声就是了。那是你妈的亲侄子,一家人,有什么不好说的?”
许娇娇差点咬碎后槽牙。陈战那人她是知道的,真张嘴去借,他看在姑母的面上,十块八块的定然会给,可十块八块顶什么用?
她压住翻涌的火气,扯住许母的袖子,软着嗓子央道:“妈,那您多住几天再走好不好?您也知道,我从小最怕大表哥了,您在,我胆子才大些。”
许母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她汗湿的额发,笑着点了点头:“好,妈妈知道你是舍不得妈走,那妈妈再多陪你几天。”
许娇娇低了低头,埋进许母肩窝里,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白眼,声音却哽咽得恰到好处:“妈妈,您真好……”
田地的另一边,刘薇薇正使劲把一捆玉米秆甩到地垄旁,回头冲弯腰拾根子的胡秀红喊:“秀红姐,这玉米收上来,就算完了吧?”
“嗯,差不多就没什么大活了。”
“那地还用翻吗?”
“地当然得翻一翻,不过这个简单,趁天气好,几天就能弄完。”
刘薇薇“哦”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飘:“那……是不是可以猫冬了?”
“猫冬还早着呢!柴火不用备?过冬的菜不用准备吗?怎么也得忙到头一场雪下完,等第二场雪落下来,才真正能歇口气。不过下面也都是些零零碎碎的轻快活了,一边干一边玩,咱这边一年到头,也就忙活那几个月。”胡秀红说着,抬眼扫见刘薇薇眼下一片红肿,不由放低了声,“薇薇,你这两天是怎么了?眼睛肿成这样,海生那小子欺负你了?”
刘薇薇被戳中心事,眼眶登时又泛了潮,偏过头低声道:“没什么……就是家里有些事。”
许墨墨在不远处弯腰拔根,回头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望向田垄那头母女依偎的身影,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便又低下头忙手里的活去了。
王海生扛着根扁担从地头过来,冲许墨墨笑了笑:“对了,墨墨姐,你买的药草到了,快递员放大队部了。”
许墨墨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那这趟挑完,我就回去弄饭了。”
许墨墨又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胡秀红笑着打趣王海生:“海生,能挑动不?不行就换我来挑?”
王海生咧嘴笑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肩上磨得光溜溜的扁担:“行!这秆子又不重!真要是干不动的活,我也不能跟您客气不是?”
胡秀红看着王海生挑起一担玉米秆,稳稳当当朝村口晒谷场走去,不由转头对许墨墨感慨道:“海生这小伙子,性子是真不错。”
许墨墨轻声“嗯”了一记,手下拔根的动作没停。人活一世,哪有十全十美的——真要瞧着哪个人处处妥帖、挑不出毛病来,那多半是装出来的。
“薇薇这丫头啊,倒是有福气。”胡秀红又补了一句。
许墨墨淡淡弯了一下唇角,算作附和。目光却忽然停住了——不远处,正有一群人沿着田埂大摇大摆地走来,七八个年轻人,袖口卷得老高,腰里别着红袖章,眉目间满是倨傲。
胡秀红也看见了,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怎么这群人到咱们村来了?”
“你认识?”
“公社那边的,都是村里几个二流子凑起来的什么‘革命队伍’,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爱折腾人。”胡秀红压低声音,满脸嫌恶。
刘薇薇也听见了,手里的玉米秆“啪”地掉在地上,脸白了一瞬,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捡。
许墨墨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隔着田垄直直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望去——正对上许娇娇那张脸,她站在母亲身边,嘴角微微翘着,眼底那种得意,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