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夫人将捂着胸口哀哀呻吟的王氏族人送走，回到包房，见四人已经坐下，正捧着茶碗喝茶，不由一顿。
还坐着的王二爷、王坊正脸色也都不好看，却不像刚才那四个那么怒形于色，至少没发火，但最让她意外的是，从一开始便叫嚣得凶的王三叔公竟然也坚挺着没倒下。
卢夫人垂下眼眸，走回主位上坐下，抬手请向柴荣：“妾身范阳卢氏，乃王氏主母，郎君既来了，不自报家门吗？”
柴荣放下茶碗，自在地道：“我们打了三日，我们的仇恨从不遮掩，说得明明白白，我以为卢夫人应该早就查清我们的身份来历，难道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吗？”
王二爷直接看向薛瑾，意有所指地道：“薛公名士风流，薛郎君竟让一义子越俎代庖吗？”
薛瑾脸色一沉，道：“薛氏知礼，知友悌，兄长为长，以兄长为首有什么问题？”
薛令仪：“二哥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不知友悌的人家。”
这是薛令仪第一次叫薛瑾二哥，之前都是叫哥哥的。
柴昭更是不客气地对着对面翻了一个白眼道：“我哥是薛家义子，不是卖身给薛家做仆人，你们做惯了见利忘义之人，便以为世上的人都与你们一样吗？”
王二爷目光在俩人之间来回扫动，意有所指地道：“是我们见利忘义，还是你们兄妹二人鸠占鹊巢，世人自有分辨。”
柴昭敷衍地点头：“放心，世人当然有分辨，我柴家上下皆是义士，从中原到边地无不赞颂，你再听听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你们王家的？披着人皮的牲畜、沐猴而冠、竖子……”
“够了！”卢夫人厉色看向柴昭，打断她的话，同时瞪了一眼王二爷：“四位今日来应该不是来吵架的吧？”
柴荣颔首：“但我见卢夫人从不阻止王二爷，便以为你喜欢听，原来你也不是来与我们争吵的？”
“柴郎君若继续如此夹枪带棒，阴阳怪气，我想我们没有继续下去的需要了。”
柴荣目光扫向王家三人，回击：“那卢夫人可得约束好手底下的人，我等年轻，不免气盛，可不会站着挨打。”
如此直接，果然年轻气盛，但沟通效率极高，而不仅卢夫人，王家三人也收敛了脸色，不敢再轻视他。
柴昭坐在他们对面，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脸色一瞬恢复和气，不由目瞪口呆。
合着之前的生气都是假装的？
柴昭瞪大眼睛看，不，也不全是伪装，她看到了他们眼底闪过的寒意和杀意。
论敏锐，柴昭不弱于任何人，柴荣更甚。
但他就跟看不见他们变脸一样，冲对面扬了扬下巴，等着他们先开口。
卢夫人问道：“王氏世代居于幽州，族人散于幽州各地，若说民为水，那我王氏便是这万千河流中的支流，即便是燕王，也不可能斩断这些支流，柴郎君，僵持下去于你我都没有好处。”
柴荣颔首，瞬间变了语气：“卢夫人说的不错，燕王的手令我们兄妹四人也收到了，但从来都是做错事的人求原谅，没有受害者跪着，加害者却站着的。”
王二爷：“年轻人太过年轻气盛会吃亏的。”
他和颜悦色道：“薛家既是世家名流，又与我们王氏有亲，大家便算是自己人，自家闹些别扭，为何让外头那些贱民看了笑话？”
“谁说他们是贱民？”柴荣道：“他们身份低微，却重情重义，为生存而拼尽全力，却从不害人，能与天、与地、与人和平相处；而你们，身份高贵，却连仁义廉耻都不知。人生天地之间，高贵与否从不是从身份上论，而是品德。”
卢夫人眉眼微动，抬头快速看了他一眼，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赞赏。
王三叔公讥笑一声：“少年人果然有意气，但天下自有其运行的规律，若世间真如你所言，那这天下不知乱成何样。”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王二爷亦冷笑一声：“我看如今天下大事混乱，就是因为这些贱民不守规矩，我们生而富贵，他们生而贫困，是因为他们前世作孽多端，这都是他们该受的。”
“你们柴家兄妹不知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这辈子明明只是泥腿子，却有幸拜薛公为义子，一朝改换门庭，鱼跃龙门，你们不但不知感恩，反而自降身份跟一群贱民混在一起……”
“你才是贱民呢，你全家都是贱民！”柴昭见他竟敢拿柴家说嘴，气得腾的一下站起来，指着王二的鼻子骂道：“照你这么说，你这辈子做了这么多恶，下辈子就是猪、是狗，不对，说你是猪狗都是抬举你，我看你就是猪狗不如！”
薛瑾给吓了一跳，连忙拦住她伸出去的胳膊，以免她动手落下口舌：“你别跟猪狗吵架……”
薛令仪扶额，连忙拉住哥哥妹妹两个，开口道：“王二爷是要与我们论国家大事吗？唐亡国不过三十年耳，连我这样的小儿都知道唐实亡于藩镇割据，而藩镇之上便是因世家士族垄断，我劝王二爷多读读书，否则只知道一句‘无规矩不成方圆’便拿出来说，我们彼此是仇人无所谓，但若在士族面前说出来，贻笑大方，到时候怕是又要有人取笑王世祖与人联宗太过草率。”
薛瑾理智回笼，补充道：“他们可不会取笑外面大街上的‘贱民’，只会取笑幽州王氏沐猴而冠。”
王二出离愤怒，他甚是厌恶“沐猴而冠”这四个字。
柴荣没有给他继续的机会，直直地看向卢夫人：“卢夫人，我们虽然年少，但显然，我们读的书比王家的三位郎君略多一些，我们要继续吵吗？”
卢夫人看了王二爷一眼，问道：“你如何才肯停手？”
她顿了顿后起身，冲柴昭和薛令仪福了福后道：“此事是我王家之过，让两位娘子受惊了，我代王家向两位致歉。”
柴昭和薛令仪对视一眼，终于坐回椅子上，大方地道：“行，我们接受你的道歉。”
柴荣这才代表俩人发言：“我两个妹妹大受惊吓，王家的诚意只口头道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