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醒来第一件事，便要回去看凡间那几个寿命不足百年的凡人。
更不该为了几句短命凡人的念想。
便将自己伤成这样。
阴尸烬垂眸。
声音冷得像冰。
“舍不得。”
“便会有软肋。”
“有软肋。”
“便会被人拿捏。”
符芙被鬼锁缠着。
“本座乐意。”
符芙回答得很快。
快到像是根本不需要想。
阴尸烬的指尖骤然收紧。
鬼锁也跟着一紧。
符芙闷哼一声。
眉心帝印晃了晃。
江一猛地上前一步。
魔将死死拦住他。
“别动！”
江一眼眶发红。
“你没看见吗？”
“看见了。”
魔将声音也沉了。
“所以才让你别动。”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符芙如今确实不是阴尸烬的对手。
阴尸烬没有下死手。
他若真要杀。
方才那一下，便不是鬼锁。
而是穿魂钉。
他若真要封。
此刻符芙眉心的帝印，早已被鬼气压回魂体深处。
可他没有。
他只是困住她。
阴尸烬盯着她看了许久。
久到符芙皱起眉。
“你看够没有？”
阴尸烬忽然松开了手。
缠在她身上的鬼锁，一条一条化作黑雾散去。
符芙脚下一软。
但很快撑住了。
阴尸烬看在眼里。
没有拆穿。
“去吧。”
符芙抬眼。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阴尸烬冷笑。
“本帝若想拦你。”
“你以为你走得了？”
符芙沉默了一瞬。
随即冷哼。
“等本座恢复。”
“你就完了。”
阴尸烬低低笑了一声。
“好。”
“本帝等着。”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低得有些奇怪。
符芙没有再理他。
她转身看向人世镜。
镜面之中，江家田庄的灯火仍旧亮着。
那一点暖光映进她眼里。
比方才漫天魔焰还要灼人。
阴尸烬站在她身后。
声音重新冷了下来。
“你只能投一缕镜影。”
符芙皱眉。
“本座知道。”
阴尸烬道：“镜影维持不了多久。”
符芙抿唇。
“本座知道。”
阴尸烬看着她的背影。
鬼气在袖中无声翻涌。
他本该继续讥讽。
话到嘴边。
又被他咽了回去。
符芙抬手按在人世镜上。
黑金色魔息顺着掌心流入镜面。
镜光一点一点亮起。
她的身形也随之变得虚淡。
人世镜深处。
那道沉寂许久的白衣神只静静站着。
他隔着层层镜光。
看着魔殿中发生的一切。
他的眼底没有悲喜。
只是落在符芙眉心帝印与魂体深处的神骨金纹上时。
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人世镜中的光一层层合拢。
符芙的镜影彻底消失在魔殿之中。
……
城郊田庄。
暮色将落。
田埂边的麦苗被晚风吹得轻轻起伏。
远处炊烟升起。
庄子里的孩子追着鸡鸭跑过小路。
又被大人笑着喊回去吃饭。
三年过去。
这里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冷清的地方。
院墙重新修过。
粮仓里堆着新谷。
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药草。
连风里都带着一股温热的人间烟火味。
老槐树下。
一缕极淡的黑金微光悄然落下。
符芙的镜影慢慢显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
“本座回家，还要像做贼一样。”
她站在田庄外。
隔着半开的院门。
远远看着廊下那盏灯。
江绣坐在灯下。
手里拿着一件新做好的小衣裳。
那衣裳比三年前大了许多。
袖口仍旧绣着一朵小花。
针脚细密。
符芙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忍不住小声道：“丑。”
江绣似乎瘦了些。
眉眼比从前沉静。
她将那件小衣裳放进木箱。
木箱里已经整整齐齐放了许多衣裳。
春日的。
夏日的。
秋日的。
冬日的。
每一件都像是刚刚洗晒过。
干干净净。
仿佛只要符芙明日回来，便立刻能穿上。
符芙站在老槐树下。
忽然觉得心口那处被鬼气压得发疼的地方。
又开始一点一点热起来。
她想往前走。
可镜影刚动。
身上的光便轻轻晃了一下。
人世镜在提醒她。
不能再近了。
符芙只好停住。
江绣拿起桌边的拨浪鼓。
指尖一碰。
拨浪鼓轻轻响了一声。
咚。
符芙眼睫微颤。
几乎是同一瞬。
江绣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
缓缓抬起头。
看向院外。
暮色之中。
老槐树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树下空无一人。
可江绣的眼眶，却一点一点红了。
她站起身。
手中的拨浪鼓轻轻晃动。
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前。
符芙明知道她看不见自己。
却还是下意识往树后躲了半步。
躲完之后。
她又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自己可是魔界帝君。
她怕什么？
江绣站在门口。
望着老槐树下的方向。
“芙儿？”
符芙浑身一僵。
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
想应一声。
可镜影太淡。
声音穿不过人间的风。
江绣却像是已经听见了。
她望着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地方，眼泪无声落下。
“芙儿。”
符芙站在树后。
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掌心里有黑金魔息流转。
那魔息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极淡的暖光。
人世镜深处。
白衣神只静静站着。
他隔着重重镜光。
看着老槐树下那道半透明的身影。
看着她掌心黑金魔息里，慢慢生出那一缕极淡的暖光。
许久。
他才轻轻叹了一声。
“终于。”
当年将人世镜送到她身边。
并不只是为了让她保命。
也不是为了将她从魔界带回神界。
她生来是神胎。
骨血本该清净。
可她被推入魔渊太久。
被魔气浸染。
被怨恨喂养。
被三界的恶意一层一层包裹。
神骨还在。
可神心早已被魔心压住。
若任由她继续这样走下去。
……
白衣神只垂下眼，没有深想下去。
镜面中，浮现出许多旧日残影。
有凡人为了活命，将亲人推入鬼潮。
也有陌生人明明自己快死了，仍将孩子藏进水缸。
有人为一口粮杀人。
也有人在大雪夜里，把最后半块饼塞给路边冻僵的乞儿。
有人背叛。
有人守信。
有人恶毒。
有人良善。
这便是人间。
不干净。
不完美。
甚至处处都有贪婪、懦弱和卑劣。
可也正因为如此。
那些微弱的善意，才显得更难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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