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有一家小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汤,热气从锅边溢出来飘了一街。
两人挑了一张靠外的桌子坐下,木桌面上还有前一个客人留下的水渍,老板娘拿抹布过来擦了两下,问他们吃什么。
常悦喜笑颜开,“两碗汤面,多加一把葱花!”
老板看见她的笑容也开心,笑着应了一声,“得咧!”
顾尘看着也笑了,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笑,大概是发自内心感到幸福。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了满脸,汤底是用大骨熬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青翠翠地撒在上面,在热气腾腾的白汤里浮浮沉沉。
常悦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吸进嘴里,被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又夹了一箸,低头狼吞虎咽。
顾尘也饿得厉害,端着碗低头吃面,头也不抬。
两人埋头吃了一会儿,碗里的面下去大半,常悦才抬起头来,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烫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呼出一口气,才觉得那股饥渴劲儿缓过来了。
常悦彻底放松,这时候才觉得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了。
走了一整个早餐,又在赌场里站了那么久,膝盖又酸又涨的,她靠着椅背把腿伸直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饿死了,感觉还能吃三碗。”
顾尘在她对面坐下,把袖子往上折了两折:“那就再点三碗。”
常悦皱皱鼻子,“等下我吃成猪了,你背都背不动我,到时候我就是你的大累赘。”
“大累赘也很好。”顾尘弯了眉眼,清俊的脸上满是温和。
常悦看了他一会,眨巴这眼睛好奇,“你那身衣裳能穿着吃饭?”
“脱了就行了。”顾尘低头解那件藕荷色布衫的系带,解开之后搭在旁边的凳子上,露出里面那件青灰色的短褂。
他又把头上的布巾也摘了,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他随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常悦看着他做完这一套动作,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穿女装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刚才在赌场那会,我感觉那个恶心男看你的时间比看我还长,不过很棒!”常悦由衷夸赞,“你那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非常有气场,跟平时完全两个人。”
顾尘把布巾叠好放在桌上,诚实道:“是装的。”
“咦!竟然是装的,那你装得挺像,你当时心里在想什么呀?”
说话间老板又端了两碗面过来,汤面还在冒着热气,面上铺着一层葱花和几片薄薄的肉片。
常悦赶忙伸过筷子夹了一箸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烫得她吸了一下气,又把嘴张开来散了一下热气:“真的好好吃,是我太饿了吗?感觉这面前所未有的劲道。”
顾尘也夹了一箸面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是好吃的,但吃多了……有点咸。”
“咸了好,咸的才补力气。”常悦又夹了一箸面,又吃了几口之后终于觉得那股饿劲儿缓过来了,才逐渐放慢速度。
她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肉片,忽然开口说:“其实我没想到赌场里面会是那样。”
顾尘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从没进过赌场?”
赌场相当于现代的酒吧?她真没去过。
“没有,我连茶馆都很少去。”常悦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我以为赌场是那种一群人围着桌子安安静静下注的地方,没想到那么吵,那么乱,像是有人在打架又像是有人在喊,我在里面站了一会儿连耳朵都不太好使了。”
“我们应该换一下的,你去茶馆,我去蹲那个男人。”顾尘低头夹了一箸面,又放下来,“不过我没想到那个瘦长脸会去,他真的跟你描述的一模一样,你记人真的好厉害。”
常悦被夸得很是得意,“你看他的时候,他有没有发现你?”
“没有,我坐在他对角线的位置,中间隔了好几张桌子,他进门的时候扫了一圈,目光没有在我身上停留。”顾尘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又放下了,“但那个圆脸男人进门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他竟然看了你一眼?很长时间吗?”
“很短,就是坐下的时候往我这个方向偏了一下头,像在确认,没有多停留。”顾尘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所以我判断,他比瘦长脸更谨慎。”
常悦放下筷子:“那他走的时候呢?”
“走的时候他没再看我,把纸包递给瘦长脸之后站起来就走了。”顾尘仔细想了一下,“他左腿似乎有点问题。”
“这你也能看出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先在原地站了一拍才迈步,跟常人不一样。”顾尘说,“我爹以前脚受过伤,走路的时候也是那种姿势。”
常悦低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没有立刻说话。
阳光从街口照过来,正好落在桌面上,把碗沿照出一圈亮边。
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好像越挖越深了。”
顾尘放下筷子:“你是指什么?”
“本来只是想搞清楚钱老夫子到底怎么死的,现在挖出一个赌鬼、一个递钱不明交易的。”她把碗端起来,准备再喝最后一口汤,“我刚开始以为这件案子不会太大,但现在感觉像是踩进了一片泥潭,越走越深。”
“那你想停下来吗?”顾尘看着她。
“没办法停啊。”她说,“而且我觉得……我们两个人干这件事,好像也还行。”
顾尘低下头,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面夹起来吃了,嚼了几口咽下去,对着常悦笑得眉眼弯弯,“我不一样,我觉得非常行。”
他低下头,没有看她,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跟碗说话。
“跟你在一起,我感觉我什么事情都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