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顾尘和常悦已经用过早饭。
顾尘把灶台上的碗筷收了，在水盆里洗了两遍，整整齐齐摞进碗架里。
常悦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阳光从大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桌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
她手里攥着一截布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绕了一圈又松开，像在做什么艰难决定。
顾尘洗完手走出来，在井边甩了甩手上的水：“还没准备好？”
“肯定啊……”常悦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男装，总要做点心理准备，而且……”
这衣服又不像现代的男女装，区别大了去了。
她把那截布绳绕在食指上，又解下来，“可以的，常悦你可以的，你长得显小，再换个短褂把头发束起来，肯定能混过去。”
顾尘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真的觉得你能扮得像？”
“不试怎么知道。”常悦说，“我总不能穿着这身衣裳再进一次赌场，他们昨天能赶我出来，今天就能在门口拦我，换一身男装，起码能多走几步。”
顾尘没有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嗯，你先换，换好了我看看。”
常悦回到灶房旁边那间小屋，门关上之后里面传来布料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摸出昨天最后在布庄买的那件灰褐色短褂，把身上的外衫脱了换上去，又拿布条把头发缠了一道，扎紧了，当然最重要的，束胸，最后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的脸。
还是太白净了，没点男人的感觉。
她想了想，又弯下腰在地上蹭了一小把灰，在脸上抹了两下，终于，她推开门走出来了。
院子里阳光刚好，她一走出来那件短褂还没来得及照上太阳，顾尘坐在石凳上，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手里转动的枯叶就停住了。
“怎么样？“常悦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扯了扯衣摆，“像不像少年？“
顾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落在她肩膀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地上，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的鸟。
“……不像。“
“不像？哪里不像？“常悦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束了头发也束了胸，该藏的都藏了，哪里不像？“
顾尘的耳根红了一截，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说不出来，就是……不像。“
“那你看着我说话。“
“我看过了。“
“你再看一眼。“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又移开了，耳朵更红了一些。
他站起来，把叶子放在石桌上，声音不高不低的：“你还是换回来吧，这身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哪里有问题你说啊。“
顾尘的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耳根红得更厉害了：“就是……不行。“
“你说清楚哪里不行，我改。”
顾尘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那片枯叶已经被他捏出一道折痕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叶子，声音闷闷的：“你还往脸上抹了灰。”
“那怎么了？”
“你抹了灰也没用。”他说，“你这张脸往那儿一站，没人会信你是男的。”
“我是认真的。”顾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你去赌场是要办事的，不是让人盯着看的，你穿这身进去，比昨天穿女子的衣裳还要招人眼。”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飞快地补了一句：“所以你不能穿这身出去。“
常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我是在说正经的。“顾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你换回来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常悦说，“你嫌我这身不行，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顾尘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如果你坚持……你就穿你的男装吧，到时候有人盯着你看，我会想个办法把那些人的视线移走。”他顿了一下，“你先把脸上那灰擦了吧。”
她看了他一眼，抬手用袖子把脸上的灰擦掉了：“这样行吗？”
“……差不多。”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站定了，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穿这身真的跟昨天不一样……”
“但也很好看。”
他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常悦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灰褐短褂，又看了一眼他进屋的背影。
她坐在石凳上，把袖口那一小截线头摘掉了，莫名其妙笑起来。
风从墙头吹过来，大树的枝叶轻轻晃了晃。
常悦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人，她对屋子里大声喊了一句，“你到底要换什么？“
“换一身能让人不看你只看我的。“顾尘大声回答完，顿了顿，声音一下子低下去，像蚊子叫，“我扮成女的……“
一瞬间，常悦怀疑起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