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面不改色，双手结印，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化作一张大网朝黑影射去。
这一次黑影没有躲，
它的身形膨胀得像一张被吹到极限的牛皮，然后“砰”的一声炸开。
黑色的雾气向四面八方涌去，又从四面八方反弹回来，像无数只蝙蝠在屋子里乱飞一气。
君澜的光网被这股冲击力震得裂开。
杜若见机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朝黑影的方向掷去。
符纸在空中燃烧，腾起一团碧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烧向黑影周围的空气。
碧绿的火光所过之处，黑气像被什么东西灼伤了一样，一路瑟缩。
黑气中，有东西发出一声悲伤的嘶吼。
那种悲伤听得人心里难过，连杜若都被感染，现出同情的神色。
她看见那团黑影在空中剧烈地扭曲，水红色的衫子在黑气中时隐时现，那没有五官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破壳而出。
君澜收回了手中的光索，目光落在黑影上，带着一种神性的冷意，问道：“你生前是谁？”
她的声音不高，那团黑影却猛地一颤。
君澜继续说：“你被人害死，魂魄被人炼化，磨去了神智，变成了只知道吞噬生魂的邪物，但你还没有完全忘记自己是谁，对不对？”
黑影的颤抖越来越剧烈，那件水红色的衫子在黑气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你生前是永泰楼的姑娘？”
君澜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穿水红色的衫子，因为你最喜欢这个颜色，对吗？你绣并蒂莲的荷包，因为你想找一个真心待你的人，与他并蒂连理，白头偕老。”
黑影发出一阵哭声，那哭声凄厉刺耳，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力量。
杜若听着眼眶竟不自觉地酸了，
她听懂了那哭声里的意思：
她想说话，想告诉别人她的冤屈，但她的魂魄被人炼化成了杀人的工具，她有苦难言。
君澜抬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符文，那符文旋转着飞到黑影面前，发出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照在黑影身上，那件水红色的衫子渐渐变得清晰，衫子底下那个没有五官的脸也开始有了模糊的轮廓。
杜若看见了一张脸，不算年轻，二十五六岁的年纪，柳叶眉杏核眼，嘴唇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生前惯常的、讨好人的笑。
那笑容底下藏着的，却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君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和：
“告诉我，是谁害了你？”
那张脸在金光中剧烈地扭曲了一下，嘴唇翕动着。
杜若听清了几个字：“赵……赵安……”
杜若的心沉了一下：
赵安？赵崇安？杜五娘的丈夫，吏部尚书侍郎家的二公子，她的大姐夫！
这女子生前认识赵崇安？
就在这一瞬间，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擂鼓一样从走廊尽头涌过来。
君澜的眉头猛地一皱，还没来得及反应，屋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袍子的人，身形瘦长，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下巴。
他径直冲向那团黑影，从袖中抽出一面黑色的旗幡，朝黑影猛地一挥。
那旗幡不大，只有一尺来长，幡面上绣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符文。
旗幡挥动的瞬间，屋子里刮起一阵阴风，
那团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朝旗幡的方向拖去。
君澜反应极快，抬手一道银白色的光索朝那人缠去，那人却不跟她缠斗，身形一闪，从窗户翻了出去。
君澜的光索只来得及擦过他的衣角，撕下一片灰色的布料。
杜若冲到窗前，看见那人落在巷子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一种她没有见过的邪术。
君澜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片灰色的布料，面色沉沉。
“那东西被他抢走了，我们白忙一场，怎么办？”杜若问。
“不算白忙。”
君澜将布料收入袖中，
“至少我们知道他在用这面旗幡收集残魂。那东西今夜被我们打伤，又被强行收入旗幡，元气大损。他要让它恢复，必须找一个地方滋养它。”
“大相国寺！”
杜若脱口而出，
“了尘和尚的密室！那里面有阵法，有禁制，还有那些被符咒控制的活人可以供她吸食精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
对方会用那东西害更多人，谋取更多利益，而她们要做的，就是在他得逞之前把这一切连根拔起。
窗外夜风忽然大了起来，三更天了。
大相国寺密室，施舍推开铁门走进去的时候，了尘正跪在一尊三头六臂的铜像前，手里捏着念珠，嘴里念念有词。
听见脚步声，了尘猛地转过头，看见施舍手里那面黑色的旗幡，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人，得手了？”
施舍没有说话，走到铜像前，将那面旗幡插进供桌上的香炉里。
旗幡插入香炉的瞬间，幡面上的暗红色符文猛地亮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了一瞬。
“多亏了杜七娘子打先手。”
施舍在蒲团上坐下来，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
“这东西的邪性比我想的要大得多，若不是她先用符法把那东西的凶性压制了大半，我一个人绝计收不了它。”
了尘凑过来，仔细端详着那面旗幡。
幡面上的符文在烛光中忽明忽暗，他能感觉到旗幡里面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涌动，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拼命冲撞着铁栏：
“大人打算怎么用它？”
施舍站起身来，走到密室中央，抬起双手，十指结印，口中念出一长串晦涩的咒语。
密室的墙壁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发出暗红色的光，将整间密室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熔炉。
旗幡在那光芒中剧烈地颤抖，幡面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一盏盏被点燃的灯。
施舍收了手，转身看着了尘，声音让人头皮发麻：“有了这东西，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人该换一换了。”
了尘明白了。
这面旗幡里的东西不只是杀人的工具，更是控制人的工具。
谁不听话，就把这东西放出去，吞噬他的魂魄，占据他的身体，让他变成一个只会对施舍言听计从的傀儡。
从皇帝到宰相，从六部尚书到方镇节度使，谁都不能例外。
了尘的背后冒出一层冷汗，他低下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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