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九笙想醒来了。
这里的苦难像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没有一个女人能逃开。
而那些成为“母亲”后的女人，她们欺负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她们的孩子！
可下一秒，蓝九笙就想通了。
她们不是在欺负自己的孩子，她们只是被困在这一点点天地太久，不知道这些土墙之外的世界。
在这仅剩的“世界”里，她们用身体换来了一条不那么痛的、可以活下去的路。
蓝九笙以为，那个女娃也是这样。
她乖乖的伺候侯大，任由他打骂。
翻土、种地、生孩子，不出去。
她像这个村子里世世代代的女人一样，日复一日地窝囊的活着。
不像个人。
可老天连最后的活路都不想给了。
“啪”响亮的耳光打在女娃的脸上，瞬间红肿成了个大大的掌印。
侯大手里拿着几两碎银，吐了口唾沫在女娃的脸上，张嘴就是腥臭。
“臭娘们，就这么点钱。”
女娃眼睛动了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生机。
蓝九笙很想念那天晚上不屈的眼睛。
以至于看着像是死水一样的女娃都像是在看荒诞的悲剧。
男人看着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突然咧开一个笑。
“这赔钱货应该能卖不少钱。”
“那些大户人家就喜欢这种皮糙肉厚，能活的小丫头。”
女娃的眼睛瞬间睁大，她像是一只狗一样爬到小女孩身边，把她抱在怀里。
“畜牲！你是畜牲！”
“她是你的孩子！”
“是你的亲生孩子！”
“畜牲！”
“啪”又是一巴掌。
侯大走到女娃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脆弱的女人。
“你是个什么东西，和我叫唤？”
“卖到大户人家是她命好！”
“我们还能再生，然后再卖，再生，再卖……”
他的眼睛里凸显精光，像是找到了一条康庄大道。
即便受损的是这个女人。
但那又怎样？
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妻子，是自己的所有物。
她就得生。
想到这里，他迫不及待地扑到女人身上，肮脏的嘴还在说着下贱的话语。
“来，时间还早。”
“别像个死人，给老子动起来！”
女人只能用眼神看向角落惊慌的孩子，张嘴没有一丝声音。
蓝九笙看懂了那几个字。
她说。
——闭上眼。
苍天闭上眼，聪明人闭上眼。
这个时代不允许女人长出意志。
那是伴随一生的、清醒的痛苦。
随后一年又一年，她生了一个又一个。
老天爷也不下雨，田里颗粒无收。
日子更难过了。
拳打脚踢是家常便饭。
她更瘦了。
蓝九笙不止一次想带她走。
可她碰不到她。
于是学着她的样子，在古树前祈祷。
“睁开眼看看吧。”
“看看人间。”
又是一天。
侯大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还带了一个女人。
他们煮了女娃最后一个孩子，将孩子拆骨入腹！
蓝九笙第一次发疯了似的跑到田间，看着还在龟裂的大地上努力的女娃，冲着她大喊。
“回家！回家！”
“快回家！”
她一下又一下的耕地。
土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粮食长不出。
人也要死了。
“回去！快回去！”
蓝九笙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你快回家……”
她想拉住女娃的衣袖，让她快走。
“快走啊，你快走啊！”
蓝九笙知道，那是女娃最后一个孩子了。
她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她那么爱自己的孩子，看着孩子一个又一个的离开自己，她多痛苦。
她太痛苦了。
“快回家，你快回家！”
女娃听不见。
电光火石之间，蓝九笙突然看见了那棵还泛着绿色的古树，随后转身跑了回去。
把树烧了！
把树烧了她就会回家！
那波涛汹涌的大火，足以让她回头！
说干就干。
蓝九笙只能对这棵树产生实体效果，其他事物她都触碰不到。
她思来想去，只能用最笨的方法。
转木取火。
她摘掉大树的枝桠，对着大树的躯干转木取火。
嘴里絮絮叨叨：“求求你，显灵吧。”
“她们太苦了。”
“睁开眼吧。”
“烧起来，快点烧起来，把他们都烧了。”
她们需要一把火。
一把将一切都燃烧殆尽的火。
烧起来吧。
古树古树，快快显灵！
让她们自由，给她们自由！
去土墙之外的世界，不要再受苦了！
“滋”的一声，树干起了一点火星。
风吹过蓝九笙的头发，让她看见了火苗。
古树。
真的显灵了！
火焰蔓延，瞬间烧了它的叶子，蓝九笙从树上跳下来，感受到火焰在燃烧自己的身体。
但她没有感觉到炽热，只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她看见女娃跑了回来。
她看见女娃举起锄头，对两个人砸了下去。
她看见从土墙里跑出好多好多柔弱的女人。
她们惊慌地看着燃烧的大树，无视身边男人的怒吼。
“干娘”死了。
树枝掉进一间屋子，干燥的柴火被点燃。
火舌将房间吞噬，变成热浪火海。
尖叫和哀嚎在这瞬间像是奏乐。
古树屹立千千年，它早已听过女人无数哀嚎。
是嘴里，是心里，是生活里。
她们求着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灵，希望得到人的待遇。
她们若是物品，就不应该有思想。
可她们是人，所以分外痛苦。
烈火之中，蓝九笙看见女娃抱着女孩仅剩的骨头哭喊。
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天撕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她的身上涌现无数的黑气，几乎要和火焰融为一体。
“啊！”
“啊！”
“为什么！为什么！”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为什么死的是我的孩子，为什么，为什么啊！”
“老天，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你睁开眼看看啊！”
太痛苦了，痛苦到蓝九笙都感觉有一双手死死地捏住自己的心脏，快不能呼吸。
蓝九笙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女娃：“你想要什么？”
她知道，女娃听不见。
可这一次，女娃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出血泪，望向蓝九笙的方向，一字一句地说着。
“我要力量。”
“我要和男人一样的力量，我要他们的力量！”
她看见了自己！
许下愿望。
怨气滔天，恨意无边！
那黑气覆盖女娃的身体，将她变成了一个怪物。
一只黑色的、会吃掉配偶的怪物。
祂叫——黑寡妇。
大树终于倒塌。
蓝九笙转过身，第一次看见梦境里那道从未留意的牌匾。
上面写着。
【万嫋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