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国和王秀兰一前一后跨进屋，木门被推开，随后迅速合上。
刺鼻的化学胶水味随着他们进门，冲散了屋里原本的饭菜香气。
虽然门已经关上，但那股味道已经渗进了他们的衣服和皮肤里，洗不掉，散不开。
江建国弯下腰，把脚上那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脱在门边，动作有些迟缓。
常年弯腰低头干活，不到40岁，就让他的脊背有些佝偻，起身的瞬间，喉咙里压抑着两声干咳。
王秀兰手里拎着个破旧的帆布袋，里面装着两个空了的铝制饭盒，走动间发出哐当的碰撞声。
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脸色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蜡黄，眼底爬满红血丝。
“瑶瑶回来了？”
王秀兰把帆布袋挂在门后的铁钉上，换上塑料拖鞋。
抬头闻到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味，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满足的笑。
江梦瑶站在折叠餐桌旁，手里还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
视线落在父母身上，她的脚步一顿，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二十多年前的画面，活生生的在眼前重演。
记忆深处，市人民医院肿瘤科那间不见天日的病房，刺鼻的消毒水味曾让她日夜难安。
那时的江建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曾经宽阔的肩膀萎缩成窄窄的一条，手背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青紫淤血。
王秀兰躺在另一张病床上，连呼吸都要靠着呼吸器维持，每一次喘气都像是在拉破风箱，发出嘶嘶的杂音。
病痛把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而现在，他们还站在这里。
江建国疲惫却还硬朗，咳嗽两声后还能中气十足的招呼妻子去洗手。
王秀兰脸色不好，但手脚麻利，眼里透着对日子的奔头。
他们还年轻，还没有被那些劣质胶水和毒气彻底摧垮。
眼眶一热，视线被水汽模糊。
江梦瑶死死咬住下唇，强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大颗的眼泪却不受控制的砸在手背上。
王秀兰刚在水槽上洗好了手，抬头时余光瞥见女儿站在那儿掉眼泪。
水龙头都没顾上关，王秀兰几步跨到餐桌前，双手在身上胡乱抹了两把。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王秀兰声音拔高：
“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在学校受人欺负了？还是老师批评你了？”
江建国正准备去拿毛巾擦脸，听到动静，动作停住。
他转过身，眉头皱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大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怎么哭了？”江建国的声音沉闷，带着一股压抑的火气，似乎只要听到女儿被欺负就会立刻爆发。
江梦瑶吸了吸鼻子，把两碗米饭放在桌上。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脸。
“没有，没人欺负我。”
江梦瑶迎上父母焦急的视线：
“我就是看你们太累了。
每天在车间里待十几个小时，闻着那些有毒的胶水味，回来还要操心家里的事。
我心里不好受。”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铁皮水槽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王秀兰愣在原地。
她看着女儿发红的眼眶，眼神瞬间软了下来。
她粗糙的手掌覆上江梦瑶的头顶，轻轻的揉了两下。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
王秀兰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着她，
“我跟你爸有手有脚，干点活算什么累。
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只要你在学校好好读书，我们多干点活也高兴。”
她转身去关了水龙头，顺手把桌上的碗筷摆好。
“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娇气了。”
王秀兰念叨着：
“我们现在工作算轻松的了！
以前没有工厂给我们打工的时候，我们可是得天天下农田干活。
不但每天累得要死要活收入还不高。
现在的工作虽然辛苦，但收入算很不错了！
我听厂长说，他最近正在联系一个港商。
要是能顺利拿下他手里的单子，我们的工价还能往上再提一毛钱！
到时候每天能多一块二，一个月下来就是小30块！”
江建国站在一旁，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
他拉开一张塑料凳坐下，板着脸咳嗽一声，沉声说。
“都18岁的人了，换我们那个年代，孩子都好几个了！
你这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江建国端起饭碗：
“我们是你爹妈！
干活挣钱把你送到学校，是天经地义的！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书读好，考个好大学。其他的，用不着你管。”
话虽说得严厉，但他眼角的细纹却舒展开来。
女儿知道心疼父母，懂事了，他这个做父亲的自然是非常感动的。
不过，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自然不可能把这些说出口。
江梦瑶点头，把最后一道蒜蓉生菜端上桌，一家三口围着折叠桌坐下。
江建国夹了一筷子肉末豆腐，连着米饭大口扒拉。
工厂食堂的饭菜清汤寡水，哪有女儿做的手艺好。
王秀兰把盘子里为数不多的肉末，全挑出来拨到江梦瑶碗里。
“多吃点肉，高三学习费脑子。”
王秀兰边夹菜边说：
“你马上就要高考了，营养得跟上。明天五一，我们厂里放一天假!妈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给你炖汤补补身子。”
“妈，我够吃了。”江梦瑶用筷子挡住，
“你们平时干体力活，更得吃好点，别总是省吃俭用。”
饭吃到一半，江梦瑶放下筷子。
看着父母疲惫却满足的脸，她明白，要让他们脱离鞋厂那个环境，光靠嘴上说是没用的。
老一辈人的观念根深蒂固，在他们眼里，有一份按月发工资的工作就是铁饭碗了。
要改变他们的想法，只能拿出有力的证据。
成绩，就是最有力的底牌。
“爸，妈。”江梦瑶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今天下午的时候，老师组织了随堂考试。”
听到是关于女儿学习的内容，江建国吃饭的动作慢下来，抬眼看向女儿：
“考得怎么样？”
王秀兰也停下筷子，眼神里满是关切。
在他们眼里，女儿的成绩向来是家里的大事。
语文、数学、综合理科名列前茅，就是那个英语，次次拖后腿，让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