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蓁月疾步走到巫姒身前,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黑色蚌壳,当即对赶来的陈会当道:“打开它……”
两名蝎卫按住黑色蚌壳,陈会当抽出腰间佩刀,顺着蚌壳缝插进刀尖,往上一拗,蚌壳竟然纹丝不动。
付蓁月见陈会当抽出刀尖时,刀身上沾着些红色碎粒带到地上,忍不住俯身拾取两粒,入手有些滑腻感,放到鼻尖闻了闻,像是蜡油的味道。
另一名蝎卫也抽出长刀,伙同陈会当插进另外一角,两人同时用劲,竟折断了一把刀刃,才勉强把蚌壳撬开一条小缝。
最后找来两把斧头,抵住蚌壳才将其打开,只是蚌壳打开的一瞬间,却让众人大惊失色。
蚌壳内涌出许多血水,而这血水里浸泡着一个满头发辫的女子。从女子侧卧蜷缩的形态上,依稀能够辨认出她的模样。
“是图桑。”
付蓁月神色复杂地看向巫姒。
巫姒神色凝重道:“探探,还有气吗?”
陈会当伸出手指凑到图桑颈部,只觉一股冰凉僵硬感瞬间透过指尖传来,图桑颈间动脉没有任何反应。
巫姒看陈会当摇头,便知图桑已无生还希望,开口道:“通知下去,各船警戒,没我的指令,不可擅自触碰海水。”
付蓁月对图桑的死因心存疑惑,转头追问朵莉亚:“你和图桑上船后,她的一举一动,触碰过的所有东西、所有细节,你仔细回想一遍,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朵莉亚蛾眉紧蹙,冥思苦想许久,也想不出图桑的举动有何异常,焦急地朝着付蓁月连连摇头:“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你再想想,从你二人上船后,你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仔细回想一遍。”
付蓁月直觉此事有人从中捣鬼,一定是她们忽略了什么细节。
当她忙着追问朵莉亚时,左前方一艘船上的蝎卫指着海面上,焦灼大喊:“大祭司,有蚌壳!”
众人围到船舷边,顺着那名蝎卫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海面上又飘出一个黑色大蚌壳,如同先前那枚一般,始终漂浮在船身附近。
巫姒正要出声,命蝎卫加快速度驶离这片诡异的海域,而右侧船上清点完蝎卫人数的陈会当,突然间神色惊异地看向巫姒:“大祭司,我们船上……少了一名侍卫……”
巫姒眉头紧锁,看向海上那蚌壳,大声喝道:“捞上来!”
众人此刻的心情,如同头顶上密集的乌云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无不聚精会神地看着蝎卫打捞那枚蚌壳,等到蝎卫将蚌壳捕捞到船上,天空渐渐飘下淅淅沥沥的小雨,如一层朦朦胧胧的薄纱般,覆在所有人的面上。
朵莉亚缓缓伸出手,接住天空飘落的雨滴,却见拍打在手心的雨水一片血红,登时惊恐万状,吓得倒退数步,直往船舱里躲藏。
口中讷讷道:“血,是血……”
付蓁月看着地上的一滩血水,只当是朵莉亚初次见到这场面一时难以接受,让陈会当安排一名蝎卫,将吓得失魂落魄的朵莉亚扶到船舱内。
“打开吧。”付蓁月下令道。
待蝎卫撬开蚌壳时,却见里面装着的,是一个浑身青紫的死婴,皮肉已经开始腐烂,看婴孩大小,像是并未足月,小胳膊上还缠着一根有些褪色的红色发带,一股尸体腐烂的恶臭气息,顿时弥漫开来。
众人下意识想掩住口鼻,可面对这还未能好好看一眼这世间繁华,便与世长辞的婴孩,总觉得连皱皱眉都有些不忍。
巫姒上前合上蚌壳,吩咐蝎卫待到附近有岛屿或陆地时,再将船靠岸,安葬这死婴。
然而一名随行侍卫大惊失色,颤声道:“海神发怒了,一定是海神发怒了,他在驱赶我们……”
付蓁月冷声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王命我们出征天马岛,此刻掉头回去就是违抗王命,只有死路一条。”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继续往前,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怎么也比窝窝囊囊担一个逃兵的罪名强上百倍!”
巫姒出言安抚了两句,打消了蝎卫间蔓延的恐慌情绪,她虽知此事棘手,但作为首领却不能表现出来。
她立刻叫来陈会当,追问失踪的那名侍卫是何人。
陈会当回忆道:“此人名为盖力耶,常跟在我身边做事,为人机敏勤快,是个做事的好手。据说他双亲已病逝多年,他是长子,家中还有两个幼弟,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说到此处,陈会当不忍再说下去。
“既然没有找到他的尸体,他就有存活的可能。发动所有蝎卫将此人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不信这青天白日的,还真有什么水怪敢堂而皇之地出来吃人!”
陈会当将巫姒的命令吩咐下去,带着蝎卫在几十艘官船上一一搜寻。
巫姒本想趁着还未抵达天马岛的这段时日,在船上好生休养、养精蓄锐,却没想到从官船驶入大海的那一刻,无声的战争便已经开始了。
令她感到手足无措的是,敌人还未露面,她们却被耍得团团转。
对于今日接连发生的怪事和蝎卫无故失踪,巫姒毫无头绪,她走到付蓁月身边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付蓁月沉吟片刻:“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蚌壳,蚌壳边缘还用蜂蜡封着人,怎么看怎么诡异。
图桑虽然和这死婴都被封在了蚌壳里,但一个是死去不久,一个显然死去多时了,我总觉得图桑和那死婴的情况,需分而论之。”
“关于蚌壳中藏人这一点,我倒是有所了解。”
巫姒从披风下取出一本卷成一团的书册来,递给付蓁月:“你看看,这本《异洲杂记》是大王命人找来的,上面记录着有关天马岛和其他各国的志记杂说。
如今正看到天马岛人极为推崇幻术的地方,我觉得颇为有趣,这几日一直将它带在身上。”
付蓁月接过书册,将其展开,随意翻了翻,一眼扫到其中一页上画着一个椭圆形的东西。
她连忙翻开那一页,定睛一看,那椭圆形的东西,与打捞上来的蚌壳如出一辙!
然而蚌壳旁记录的文字,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巫姒无奈地夺过书册:“忘记你是个文盲了,不认识西楚语。”
在付蓁月的白眼下,巫姒解释道:“大钺奉行土葬,西楚奉行火葬,而这居于南齐一带的海域居民,奉行的则是海葬,就如同方才那婴孩。
靠海吃海的渔民们认为,大海供养他们繁衍生息,在他们死去后,理应将肉身归于大海,成为大海的一部分,如此方能生生不息。
对于未曾见过天日的孩童,本是没有资格举行海葬的,但那婴孩的父母却说服族人,为他争取到了海葬的资格,他的父母一定很爱他。”
付蓁月反问道:“所以你认为这婴孩的蚌壳,飘到我们船身附近,实属巧合了?”
巫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付蓁月却不赞同她的观点,“天底下哪有这么多刚刚好的巧合,无非都是些小人想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达成目的。”
她径直走到船舱内,巫姒叫住她:“你做什么去?”
付蓁月头也不回地道:“去找找那名叫盖力耶的侍卫,万一他还活着呢~只要找到他,说不定就能真相大白了。”
她再次走进船舱内,在绕过神龛前的水神像时,却不小心踢到铜炉,险些将里面的大香撞倒。
她赶忙伸手扶正大香,朝着八首八足、人面虎身的水神像拜了三拜,却察觉到水神像前,似乎比上船时,少了点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