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茵离开后,付婉兮回到母亲所住的房间,见她睡得香甜,也没再打扰她。
兀自洗漱后上了床榻,脑中又想起今日白天发生的一切,想到那异变的流民,和那块奇怪的铁片,她筹划着明日定要到藏书阁去一趟,借阅些古籍来看看。
想着想着,不知何时进入了梦乡,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付婉兮才悠悠醒转。
她翻身坐起,惊觉此刻已然到了卯时,暗道不妙,怕是要错过今日尚食局的点卯。
付婉兮匆忙穿戴好女官服,用清水抹了抹两只眼睛,将昨日没有散开的发髻,用清水粘湿,匆匆拢了两下,插上一根银簪固定,便打开了房门。
门外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晶玉鲜饺、一碟蒸包,以及两碗清粥。
杂役婢女每日清晨寅时前便会起床,将尚食局头一晚提前准备好的食材烹制好,送到各位女官房外。
付婉兮摸了摸碗底,还好尚且温热,想是刚送来不久。
她把母亲那份先放到她的房间,自己那份匆匆扒了两口,便赶去了尚食局。
付婉兮紧赶慢赶地踏进尚食局的门槛内时,其余三位司饎、司酝、司膳,以及尚食局的厨娘、伙夫、杂役皆已经到齐。
幸运的是,尚食局主官今日也来迟了,众人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各自打听主官动向。
见付婉兮姗姗来迟,肤色白胖的男司膳忙道:“你怎么来得这么晚?亏得今日主官不在,否则你怕是要挨板子罚俸了。”
付婉兮随意找了个借口应付过去,话音刚落,自尚食局门槛后,婢女众星捧月般地簇拥着一位比总管更为可怕的人物走出,让所有人顿时噤声。
如山峦耸立的高峨髻上,簪着九钗金步摇,眉心描以五色莲纹花钿,本是琼姿玉貌,凌厉的眼神,却增添了几分高不可攀的倨傲。
一身桃红牡丹纹的艳丽锦袍曳地,由身后的两名婢女躬身牵着,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婢女,嘴角青紫微微肿胀,正是昨日跟踪自己出宫的婢女。
太子妃带着一行人,大步踏入尚食局内。
众人不知太子妃竟会突然莅临此地,唯唯诺诺躬身参拜:“参见太子妃。”
太子妃宁纾娴目不斜视,目光直直落在付婉兮身上,不断扫视她,似在打量一件物什价值几何。
盛气凌人、骄横跋扈,是付婉兮见到太子妃第一眼时,心中突然冒出的两个词。她并不想先入为主,以貌取人、妄下断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太子妃是冲着自己来的。
付婉兮只匆匆瞥了一眼来者,赶忙低下头去,与其他人一起朝着太子妃行礼。
目之所及,正好落到太子妃的裙边,那里浸着几滴深色的污渍,只瞧这一眼,她便隐隐猜到了尚食局主官,为何今日迟迟不肯现身。
“你就是付婉兮……负责太子药膳汤的司药女官?”
付婉兮垂首道:“回娘娘,正是奴婢。”
“抬起头来。”
太子妃神色倨傲地发号施令,在彻底看清付婉兮面容时,像是确认了自己的某种猜想,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告诉本宫,太子殿下最近在服用何种药膳汤?”
付婉兮心中一沉,她果然是为此事而来,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可太子早已下令,不允她们声张,传出去,有损太子名声倒与她无关,但若忤逆太子妃,也能让她小命堪忧。
她斟酌一番,只能赌这位太子妃不通医理,谨慎答道:“回娘娘,殿下服用的是苁蓉药膳汤。”
“松茸药膳汤……”太子妃喃喃道。
这松茸汤她也常喝,难道真是好事者散布谣言,只为抹黑殿下?
她带着几分惊异,审视付婉兮。
“你说的可是实话?敢欺瞒本宫,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娘娘明鉴,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尚食局每日的饭菜都会取样至冰库,存放三日以备查验,娘娘可随奴婢前去,验看一番那苁蓉汤。”
太子妃命司膳带着两名丫鬟,前去冰库取来苁蓉汤的小样,瞧着已经有些冻结的汤汁里,只有几粒泡胀的枸杞和几块乌鸡肉。
质问道:“你说这是松茸汤,松茸在何处?”
付婉兮不卑不亢道:“奴婢是将苁蓉熬出汤汁再加到乌鸡之中的,再辅以茯苓、当归、枸杞调味,故而这汤里并没有苁蓉。”
太子妃瞧了好片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挥了挥手,便让婢女撤了下去,不甘心地斜睨一眼付婉兮。
尚食局主官打死都不肯说的话,付婉兮竟然毫不掩饰地说了出来,让她想发难都无从下手。
看来是她把这付婉兮想简单了,能轻易甩掉自己婢女跟踪的人,心思又怎会单纯?!
最近宫内谣言四起,明里暗里有人讥讽她不得太子殿下垂青。
更有谣言道:太子殿下夜夜笙歌,恰逢中毒一事,怕是根基已坏,每日都在服用壮阳的汤药。东宫无子嗣,太子迟早被二皇子取而代之,而她这有名无实的太子妃,也迟早被替代。
自从听闻尚食局有一女官深得太子器重,还赐她一座六品女官不该有的宅邸,心中更觉愤懑。
今日有个大胆的狗奴才,竟然在传膳时公然和宫女议论此事,正好被她逮个正着,既然抓不到她的把柄,那就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手段。
太子妃微微侧首,对身后宫人下令:“抬进来。”
只见门外走出四名抬着担架的宦官,担架上覆着一块血迹斑驳的白布,白布下依稀可见一个人形。
四名宫人将担架抬到众人面前时,白布下滑落出一只垂软的手来,血迹顺着指尖滴落到地面,却像是砸进了众人的眼瞳里,令人心惊胆寒、鸦雀无声。
“掀开,让他们看看造谣生事的人是何下场……”
一宫人掀开染血的白布,白布下的尚食局主官满脸鲜血,眼珠充血凸起,口唇半张,口腔里的舌头如今只剩下一小块烂肉吊在唇边,一动不动地趴卧在担架上。
众人又惊又惧地悄悄瞥了一眼尚食局主官惨死的模样,便不敢再看。
“都给本宫瞧好了,日后若还有哪个问话不答的,或是造谣滋事的狗奴才,话出口之前,先想想自己的舌头属于谁。”
太子妃对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轻扬手指,命宫人将尸体抬了下去。
言罢,对付婉兮撂下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后,拂袖而去。
待太子妃一行人走后,尚食局所有人皆各自散去,不敢再妄议一句今日之事。
晨间的小插曲,令付婉兮深刻地感受到了太子妃急于向她展示自己作为上位者的压迫,却没能影响她记挂的另一件大事。
后宫争斗的意义,对于她这样一个经历过生死攸关的人来说,倒不如来一句棋盘博弈有意思。
从尚食局离开后,付婉兮直奔藏书阁。
凭着白玉螭龙佩,和寻找更为新颖的膳食调养方为由,付婉兮顺利通过值守侍卫的勘检,进入九层高的藏书阁。
进到一楼后,入眼是成列的几十排书架,书架两侧各有一道旋木梯,通向二楼。
书架以隶书体描有书籍名称,按类别、时间分门别类。
付婉兮走到书架前,随手翻阅了几卷经书,一层的书籍大多都是些《礼记》、《春秋》一类的四书五经。
她循着旋木梯上楼,一直寻到第四层,也没能从书中找到半点与玄色铁片有关的只言片语。
正埋头于藏书中苦苦寻找时,一只苍白的手掌,缓缓伸到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