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响。
杨兵把那口酒仰脖灌下去,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暖洋洋的。
杨颖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冲杨兵喊:“哥,明年还能回老家过年不?”
杨兵拿筷子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能。”
杨国富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拍,那双眼往杨兵脸上扫了一眼。
杨兵冲他爹举了下杯。
杨国富的嘴角往上提了提,没说话,把杯里那口酒一仰而尽。
院外头,鞭炮声炸开了,远近此起彼伏,火光映在窗纸上,一明一灭,杨颖捂着耳朵往李秀梅怀里钻,杨升踮着脚扒着门框往外看。
李秀梅把闺女搂在怀里,那张脸被灶火和酒气熏得红扑扑的。
杨兵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那只酒杯,目光从桌上每张脸上扫过去。
热闹。
正月初八,钢铁厂大门口的公告栏前黑压站了一片人。
红纸黑字钉在那儿,写得清楚根据上级指示,本厂将于三月起分批次整体迁往冀省……
“搬到冀省?那咱们怎么办?”
“家属院呢?户口呢?孩子上学呢?”
“干了十几年了,说搬就搬……”
杨国富那天下午开了全厂大会。
三百多号人挤在礼堂里,台下坐着的全是各车间的骨干,年纪大的五十出头,年轻的二十来岁,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不安。
杨国富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话筒,“关于搬迁的事,上头文件我都看过了。今天把话搁在这儿,说明白。”
台下安静了。
“愿意跟厂子走的,一切照旧。组织上负责安排住房、家属随迁、子女入学,一个都不落下。”
前排有人松了口气。
“不愿意去的,组织上也不会撒手不管。该分流的分流,该调岗的调岗,新岗位会根据个人情况安排。”
他把话筒往桌上一搁,两手撑着桌沿。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别瞎传,别瞎猜。文件上怎么写的,就怎么执行。你们有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别在底下自己吓自己。”
台下的掌声稀落响了几下。
会散了,人三三两两往外走,可那些凑在一块儿嘀咕的没断过。
“说是安排新工作,安排到哪儿?扫大街也叫安排。”
“我都五十一了,这把年纪再换个地方从头来……”
“要不干脆退了算了?”
当天晚上,杨家的堂屋挤了一屋子人。
杨国强两口子来了,杨志也来了,连林大勇和杨婷都从城东那头赶过来了。
杨国强搬了个凳子坐在门边,手里攥着旱烟杆,那张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
“兵啊,你给我们拿个主意,去不去冀省,可不去,组织上给安排个什么活儿?心里没底。”
杨志坐在旁边,嘴抿着没吭声,但那双眼一直盯着杨兵。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说了半天,目光最后全落在杨兵身上。
杨兵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扫了一圈,“其他人,先别急着做决定。政策刚出来,细则还没落地,现在定什么都太早。”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两分,声音不高,但压得住。
“眼下就一件事好上班,别犯错。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分流的时候吃亏的是自己。至于去留的事……”
他把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
“我来想办法。”
听了这话,一屋子人的脊背同时松了。
杨国强那张绷了一整晚的脸终于有了些活气,杨志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口一直憋着的气从鼻子里泄出来。
人散了以后,杨国富看着堂屋里杨兵收拾茶碗的背影,嘴里的话转了两圈没说出来。
这小子,什么时候成了杨家的主心骨?
夜深了。
杨兵洗了脚正要上炕,江娆从里屋出来了。
她手里攥着条毛巾,站在门框边上,那双眼里的东西不像平时,犹豫,还有几分试探。
“杨兵。”
“嗯。”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来,手指绞着衣角。
“我想问你一件事。”
杨兵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拿布擦了两下,等着。
“现在不少人都平反了。李老、孙老……连村里那几个都回去了,江家……什么时候能平反?”
杨兵擦脚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把布搁下,转过身,看着江娆那张脸,“还不是时候。”
江娆的睫毛颤了一下。
“江家的情况跟李老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冤案,查清楚翻过来就完了。江家牵扯的事多,牵扯的人也多,不是一纸文件能解决的。”
江娆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急不来,但我跟你说等到了时候,我会帮你走这条路。该找的人我找,该递的话我递。”
江娆的嘴唇动了两下,那口气像是从肺底里挤出来的,缓而长。
“好。我信你。”
第二天傍晚,杨兵刚把院门推开,就看见堂屋里多了个人。
江城。
江娆坐在他对面,正给他倒第二杯。
杨兵进屋的时候,江城站起来了,冲他点了下头,嘴唇开合了两下,“姐夫。”
杨兵在旁边坐下来。
不用问也知道这小子来干什么。跟昨晚江娆问的是同一件事。
果然。
“姐夫,我听说现在平反的人越来越多了,咱们家……是不是也快了?”
江娆抢在杨兵前头开了口。
“我跟他说过了,接下来会有安排,你别急。”
江城的嘴合上了,那双眼在姐弟俩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杨兵身上,杨兵冲他点了下头,算是默认。
安静了两秒。
江城的手从膝盖上挪到桌沿,指头在木头上叩了两下,像是在鼓劲。
“那……奶奶呢?”
杨兵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他把嘴张开,又合上。
江娆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分,手伸过去拍了拍江城的胳膊。
“你路上还没吃饭吧?灶上有馒头,我给你热两个。”
她起身往厨房走了。
江城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那双年轻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碎,他把头低下去,手指在桌沿上攥了又松。
没再问第二遍。
杨兵看着他那张侧脸少年的轮廓,成年人的沉默。
灶房里传来锅盖撞铁锅的声响,江娆的背影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
江城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