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厨房，正在徐徐冒着中药味。
许穗蹲在煤炉前，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砂锅里的药也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敲门声就在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响起。
许穗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蒲扇，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院门。
门打开的瞬间，陆峥换了身干净的便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兜水果，旁边站着的是林静娴。
许穗看到她时，脸上的意外瞬间变成了惊喜，赶紧把门拉开。
“林大夫，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林静娴被许穗搀着进了院子，直接忽视了一旁的陆峥。
但他也不恼，拎着水果和林静娴的药箱跟了进去。
“我算着日子差不多得给你父亲复诊了，结果才知道你们出院了，所以就只好找陆峥送我过来了。”
林静娴说着，目光转向堂屋门口。
许远庆和苗千禾看到林静娴，便双双站起身。
苗千禾更是快步上前，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去握林静娴的手，“林大夫，真是谢谢你还关心着我们家老许，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用这么客气，都是一家人。”
林静娴若有所指，走到许远庆面前，上下打量着，“许老师，最近感觉怎么样？”
许远庆语气里带着笑：“最近感觉比之前好多了，呼吸顺畅，也想吃东西了。”
“那我再帮你看看？”
“行，谢谢林大夫。”
许穗连忙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林静娴落座，接过陆峥递来的问诊箱子，取出脉枕垫在他腕下。
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寸关尺，微微侧过头，安静下来。
许穗站在旁边看着，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下她的手肘。
她回过头，陆峥对她眼神示意了一下。
许穗心领神会，悄悄后退了几步，跟着他站在了角落的位置。
“怎么了？”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眼睛还看着林静娴那边。
陆峥微微低下头，也把声音压得跟她差不多低：“我托人问了京市那边。肿瘤医院的胸外科主任，做肺叶切除手术很有经验，已经打过招呼了。如果后续复查情况不好，随时可以安排手术。”
许穗沉默了几秒：“我爸现在不能擅自离开西南吧。他的劳改关系还在这边，上面不会批的。”
“我想办法。”
“先看看林大夫怎么说吧。”
陆峥看着她清亮的双眸，也不好再多劝。
而许穗担心的是，如果一旦借用了陆家的关系，那这件事就会成为陆家的软肋。
她怕陆峥会因为自己断送了前程。
她低低叹了口气，沉默的间隙里，林静娴已经问诊完毕了。
“怎么样？”苗千禾紧张地看着她。
“恢复得确实不错。但最近一定要注意休养。别劳累，别感冒，饮食清淡些，药按时吃。”林静娴平静地叮嘱。
许穗走过去，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谢谢林大夫。”
苗千禾松了口气，赶紧招呼道：“林大夫，您大老远来一趟，今晚一定得留下来吃饭！我这就去做，很快的。”
林静娴正要开口答应，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不着痕迹地偏了下头，看见陆峥站在许穗身后摇了摇头。
林静娴心下了然，就拿起问诊箱，“不用麻烦了，我一会儿还有事，就不多待了。”
苗千禾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留，只好说：“那下次一定得来，我给您做我的拿手菜。”
“一定。”林静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许穗送林静娴和陆峥到了院门口。林静娴走在前头，陆峥落后两步，和许穗并肩跨出院门时，他忽然抬手碰了碰她的手指。
许穗低头一看，一张电影票被塞进了她的手心里。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疑问。
“白珊珊买的。”陆峥清了清嗓子，“但她又不去了，就给我了。我没人给，就给你了。”
许穗低头看了看电影票，又抬起头看他故作镇定地目视前方的侧脸，忍不住轻笑一声。
他居然也会拐弯抹角了，但她也没拆穿，只是把电影票捏在手心里。
笑着点了点头，“好，晚上七点半，城东电影院见。”
陆峥转过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夕阳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暖金色的背景，把她碎花衬衫的轮廓镀上一层光。
巷口的晚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扫过眉心。
陆峥抬手，把那缕头发轻轻别到她耳后，然后转身大步跟上了林静娴。
许穗回到院子里，把院门关上，背靠着门板，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张被攥得微微发皱的电影票。
她又抬头看了看厨房里正忙着做饭的母亲和坐在堂屋里看报的父亲，悄悄把电影票揣进了口袋里。
她把药汤从砂锅里倒进碗里，端给许远庆喝了，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了衣柜门。
本想着只是看个电影，随便穿穿就好了，但还是拿出了那条碎花连衣裙。
裙子是来西南之前在京市买的，一直没怎么穿过。
她换上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拿着小皮包出门。
走到门口，苗千禾疑惑出声，“穗穗，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许穗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医院有点事，我去一趟。”
苗千禾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目光在女儿身上那条裙子上停了一瞬，
纳闷出声，“去医院要穿裙子去？你不是嫌麻烦吗？”
“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别太忙了。”
许远庆在堂屋里看了一眼，又重新拿起报纸，出声叮嘱，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
苗千禾本还想多问两句，但听到许远庆都同意了，且许穗也从来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也就只好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一天天的，怎么忙成这样？”
许穗应了一声，快步走出院门，蹬了几下，拐出了巷子口。
晚风凉丝丝的，吹散着她脸上的热气。
她用力瞪着自行车，感觉自己的心跳比蹬车的节奏还要快，就像是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雀跃和心虚交织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种情绪更多，但唯一确定的就是。
她想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