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声越来越近,几人正朝这条侧道走来。
“都怪你!数据标错,害我们整组被骂十几分钟!”
“今天算好了,他还愿意骂我们,上次我图纸比例错了,他一个字没说,就看了我一眼,我连埋哪儿都想好了。”
“没出息。”
“你出息?刚才谁抖得跟筛子似的?”
苏星年一把拉住纪灵手腕,压低声音:“嘘,别让他们看见。”
两人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拐进更暗的岔路,从后门飞快地溜了出去。
门外天光大亮,海风扑面而来。
苏星年走得飞快,纪灵被他拽得踉跄,两人跑到梧桐树下才停下来。
“等...等等......苏星年你跑什么?”
纪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喘气,“你是欠薪跑路吗?跑得这么快。”
苏星年也微微喘着,白衬衫领口敞开,额发被汗沾湿,几缕贴在眉骨,衬得眼神格外清亮。他松开手,理直气壮:“我一个总设计师,被你摁在墙上打,被人看到,威严还要不要了?”
纪灵白眼都快翻上天了,扶着树干喘气:“没想到,苏总还挺要面子的。”
恰是这时,风撩起她颊边的碎发,晃悠悠地贴到嘴角。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帮她拂开乱发。
纪灵却猛地后仰,后脑“咚”地撞上树干,疼得皱眉,仍警惕瞪他:“干嘛?又想整我?”
整蛊孩子整得都有ptSd了。
苏星年手停在半空,怔了怔:“纪灵,我对你还算不错吧,你就这么防我?”
他伸手拽住她的胳膊,纪灵重心不稳,跌进他怀里,两人踉跄摔进路边的落叶堆。
枯叶“哗啦”一声炸开,扬得到处都是。
趁她还没反应过来,苏星年一脸坏笑地伸手揉向她脑袋,像在逗弄一只不高兴的猫咪。
纪灵的头发被揉得像个乱草堆,又气又恼:“苏星年,你几岁了?幼不幼稚!松手!”
“不松。”
他笑得眼尾弯弯:”生气了?生气也得让我揉。”
两人像小孩一样在落叶堆里较劲,打闹声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纪灵被他闹得又痒又恼,忽然腰身发力,一个翻身......
......天旋地转。
等苏星年回过神来,他已经躺在落叶上,纪灵跨坐在他腰腹之间,双膝抵地,一双手牢牢按住他的手腕,将他钉在身下。
长发垂落,扫过他颈侧,笼在他身上的,全都是她的气息。
他怔住了,心跳如雷。
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她汗湿的鼻尖和微张的唇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绒毛。
她累得微微喘着气,脸颊薄红,眼睛闪着获胜的光,像一只骄傲的小狮子。
“还闹不闹了?”纪灵得意洋洋。
“不闹了。”
他躺在落叶上,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慢慢地沉了下来。
方才的玩味渐渐淡去,眼底浮上一层极淡的雾。
纪灵这才松开手,捶了他肩膀一拳,翻身站起,抬手拍掉身上的落叶。
苏星年缓缓坐起,揉了揉肩膀,忽然开口:
“纪灵,对不起。”
纪灵还在拍身上的落叶,疑惑回头:“你说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眼看向她,目光越发郑重且诚恳。
“纪灵,对不起。”
他坐在落叶堆上,白衬衫微皱,明明有些狼狈,仍难掩骨子里的矜贵。
“为什么道歉?”
纪灵眉头微皱,十分警惕:“你又背着我做坏事了?”
苏星年低笑一声,眼底满是苦涩:“我干了不少坏事,但我想先为昨晚的事道歉。”
“昨晚?”
“玩游戏时,我说……”他喉结滚动,声音渐低,“‘你是我和许薇之间的第三者’。”
纪灵手指停在衣角,笑容淡去。
那句话像刀,扎得她不得安稳。
见她沉默,苏星年低下头,声音闷闷:
“我和许薇没有任何关系。你更不是第三者。”
“我太想赢了,可我选了最蠢的方式。对不起,纪灵。”
纪灵站在落叶堆上,皱眉看着他,迟迟没有开口。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也搅乱了她的心。
她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他却又抢先开口:
“纪灵,我算不上好人,但能不能…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纪灵肩头落下斑驳的光影,明灭不定。
日光在她脸上游移,苏星年分不清她眼底的是不满,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纪灵,我...可以得到你的原谅吗?”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纪灵平静抬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选择不原谅。”
苏星年眼中的光,忽地暗了下去,犹如乌云蔽日。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他脚边。
他忽然觉得,那几片落叶的距离,将他们隔得很远,很远。
见他神色落寞,纪灵摇了摇头:
“苏星年,我会永远记得你的话有多伤人。”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纯净和清醒。
“没错,那只是游戏,但我不是圣人,我也会生气,也会选择不原谅。”
“我只有记住扎在身上的刀,才知道下一次该怎么躲,才能活下去。”
苏星年急忙起身,朝她迈了一步。
“纪灵,我不会伤害你。”
纪灵却后撤半步,下巴微扬:
“我不会赌一个人的良心,也不会赌一个人的以后,我只信已经发生的伤害。”
风卷起了秋日的落寞,也卷起了两人间说不清的感觉。
半晌,苏星年缓缓开口:“那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纪灵抬手打断。
“我们还是朋友。”
纪灵看向他时不卑不亢。
“但朋友之间,也可以有不原谅的选项。我只有记住伤口,才能清楚我们之间该如何共存。”
苏星年垂眸不语。
纪灵低头从他身侧绕过,两人刚错开半步,手腕又被他拉住。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像两棵并立的树,枝叶尚未相触,根系已在暗中纠缠,痛苦又紧密。
这时,一个熟悉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灵,你怎么溜出来也不喊我一声?”
只见夏之时眉眼弯弯地走来,步伐轻快。
靠近时,他的目光落在纪灵身上,又移到苏星年晦暗不明的脸上,嗤笑一声。
他径直上前,将她的手腕从苏星年手中抽出。
“纪灵,我找了你好久了。”
夏之时侧身半步,隔开了两人,语气还有点小委屈:“原来你躲在这儿赏风景呢,怎么不叫我?”
话刚落地,夏之时伸手摘下她发间沾着的碎叶,眉眼温柔:
“走,带你去吃热巧克力。”
说完,他拉着纪灵就走,毫不在意身后那道汹涌灼热的目光。
纪灵踉跄半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夏之时立刻掰回她的脸,理直气壮:“看什么呢,看路。”
这时,老杨也走了过来,见苏星年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低声问:“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苏星年摇了摇头,目光仍追着那两个渐远的背影。
老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叹道:“她就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对吧?”
“对。”
苏星年声音沉沉:“她终于回来了。整个世界因为她,重新加载了一次,所有的轨迹都变了。”
老杨看着他,一脸严肃:“我们的计划还要继续吗?怕不怕她......”
“当然要继续。”
苏星年终于收回目光,眼神逐渐沉静,“她是最佳的见证者。”
“只有她活着,那段被抹去的历史,才不会彻底消失。”
老杨顿了顿,犹豫了一下:“那你这次……还打算把她藏起来吗?”
苏星年苦笑了一声,眸色深深:“不,以前我错得厉害,其实她根本不需要狭隘的保护。”
老杨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他肩:“希望这一次,大家能如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