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靳川不是木头人,自然不可能感受不到顾卫东投向他的目光,只不过他根本无暇理会对方,目光始终牢牢锁在南音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音音!音音……”
车厢内所有人听着他一遍遍唤南音的小名,既羡慕他和南音之间夫妻感情好,同时为南音现在的状况感到心痛和疼惜。
军医和两名护士不知南音到底遭遇了什么,因此,少不了暗自猜测,想着南音一个女同志究竟为何出现在深山里。
卡车引擎轰鸣,在戈壁滩的搓板路上疾驰而去,卷起一阵烟尘。
贺靳川始终没松开南音的手。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凉刺骨,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音音……你听到了吗?你现在安全了,我就在你身边,别睡了,好不好?”
贺靳川声音颤抖,将南音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这一幕落在军医等人眼里,只觉眼睛阵阵发酸。
……
随着时间推移,距离师部医院仅剩不到十里地。
这会儿南音的头被贺靳川牢牢护着。
同处一个空间里,就算顾卫东不想去看贺靳川,视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过去,这也让他忍不住想起“南音”曾经围着他转的一幕幕情景,同时想起“她”面对他时流露出灿若骄阳般的笑容,以及她不止一次说过“顾大哥,我喜欢你”这样直白表露心声的话语。
可现在,不,准确些说,自打她数年前那日她果断与他划清关系,并且向他道歉,说不会再给他造成困扰后……她便没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哪怕远远看到他,也只当是寻常路人。
他知道,曾经的他……虽然是不想与她有什么牵扯,才一次次拒绝她的情意,但无形中也伤害到了她,甚至导致她成为厂里人的谈资。
顾卫东想到这,心口位置就像是扎进了一根淬了毒的针,痛得他一瞬间额头布满冷汗。
“苏南音,你……你其实是怨我、恨我的吧?”
他希望能被怨、被恨,这说明她心里还有他这个人。
然而,她的品性,以及他后来对她的了解,什么怨啊、恨啊,都不可能生于她心。
她……她只会把他视作不相干的人,或者说,她对他不再有任何心思。
“我……我后悔了,不,是我早后悔了……”
顾卫东心中自语:“苏南音,你可一定要好好的,我不会再奢求什么,只愿你一生平安顺遂。”这番话他在心里说得轻松,可一字一句却如同刀子,一刀一刀剜着他的肉。
她早已不是他的了!
顾卫东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渍,这是南音身上的血,是卫生员帮她清创处理伤口,他在旁帮着搭把手那会沾染上的。
不知不觉间,顾卫东的眼眶泛起了红。
顾卫东别过头,望着车厢门,久久没挪离视线。
……
师部医院走廊里的白炽灯惨白而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
手术室门上方的红灯亮着,仿若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的人。
贺靳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高大的身躯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双深眸更是一瞬不瞬地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连眨眼都不敢,生怕错过里面传来的任何一丝动静。
等待是煎熬的。
贺靳川眼底布满了血丝,焦灼和恐慌毫不掩饰地翻涌着。
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他的妻子,是他三个孩子的母亲,是他们五口之家的主心骨。
就在昨夜休息前,她还好好地待在他身边,现如今却……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她苍白的脸、微弱的呼吸,心口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顷刻间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种感觉从他看到她满身是血躺在担架上那刻,到现在向他袭来不知多少次了,但每次疼痛的程度只增不减。
“音音……”
贺靳川在心底不停地默念着南音的名字,好似只要念得够多,就能把她的魂魄从鬼门关拽回来。
顾卫东站的位置离贺靳川相距数步。
他同样背靠墙壁,军帽不知何时被他摘了下来,攥在手里。
此刻,他的目光亦落在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上,但和贺靳川那种毫不掩饰的焦灼不同,他的眼神里交织的多是沉痛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苏南音,你会平安出手术室的,对不对?”
顾卫东无声自语。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祈祷她平安。
手术还在进行着。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护士推车的轮子碾压过地面的声响。
贺靳川的腿有些发麻,却坚持在原地,一动不动。
顾卫东和他有一比,靠着墙壁,脚下像是扎了根。
两个男人,对着手术台上躺着的那个她,怀着同一个念头——期望南音手术成功。
忽然,“咔哒”一声响,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贺靳川几乎是猛地冲上前去,顾卫东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医生!我爱人怎么样?!”
贺靳川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医生的胳膊。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但带着些许欣慰的脸。
他看着满眼焦急的贺靳川,声音温和:“贺首长别太担心,手术很成功。”
贺靳川浑身一震,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了一分,心却依然悬着:“她……她什么时候能醒?”
主刀医生短暂沉默,继而说:头部的撞击导致了颅内积血。虽然没有伤及大脑内部,但术后可能会面临失忆的情况。有可能是忘记一部分记忆,也有可能忘记一切,这需要观察。至于什么时候醒来,目前还不好说,要看她自己的恢复情况。”
闻言,贺靳川的瞳孔微微一缩:“失忆……”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问:“她的腿呢?”
主刀医生微笑:“右小腿的贯穿伤处理得很顺利,万幸没有伤到神经,只要术后好好休养、配合复建,可以恢复正常行走,不会留下后遗症。”
贺靳川的眼眶瞬间红了,积攒了许久的后怕化作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没有性命之忧就好!
他相信南音会醒过来,相信她迟早会站起来,会如常行走。
顾卫东站在一旁,听到主刀医生的话,紧绷的肩膀也终于松了下来。
他看到贺靳川靠回墙壁、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陡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只见他默默地转过身,没有上前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望着窗外枝头上沙沙作响的树叶,低喃:“你平安了,真好!”这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贺靳川则看着南音被推出手术室,又看着她被推进重症病房监护室。
他将南音可能忘记一切的最坏打算死死压在心底,隔着重症监护室窗上的玻璃望向病床,眼神异常坚定。
心里想着,无论南音忘记什么,无论要等多久,他都会如先前南音待他那样,守着她,用往后余生的时间,陪她重新找回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
一个星期后,南音仍在沉睡,不过她已被转到普通病房。
这间病房是单间。
贺靳川前往师部正式报到后,日常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就来到医院陪媳妇儿。
三胞胎哭闹着想看望妈妈,陪在妈妈身边,被贺靳川拦着没让,说等再过数日再让他们如愿。
不是贺靳川不想,而是他觉得南音需要恢复,尤其是头部的伤。
他怕三胞胎一看到南音就哭闹个没完,影响到南音恢复。
而无需多说的是,日常陪护都由雷秀英负责。
且病房门外,一天24小时有人守着。
这日,贺靳川忙完一天的工作,如常来到医院。
306病房。
南音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被揉碎的薄纸。
她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腿被高高吊起固定着,身上插满了各种粗细不一的管子。
那些冰冷的仪器代替了她的身体,维持着她微弱的生命体征。
而心电监护仪“滴——滴——”的规律声响,成了这个空间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贺靳川就坐在病床边那张硬邦邦的靠背椅上,握着南音的手,一双黑眸直直地落在她的脸上。
一个星期的时间,他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憔悴了不少。
“媳妇……”
贺靳川唤着南音,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仿佛只要这样握着,就能把自己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孩子们很想你,在家里哭着闹着要过来看你,可我……可我没有答应。”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怕……怕他们打扰到你恢复,不过,明天我就带他们来看你,这是我昨天答应好的。
音音,你……你答应过我的,要看着他们长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忽然,病房门被推开。
护士推着小车进来,给南音量血压、换药,又检查了一下她的输液管。
这一个星期以来,每次只要贺靳川在病房,遇到这样的情况,他都会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一头护食的孤狼,直到确认对方只是例行公事,才会重新将目光落回南音身上。
“首长,该用晚饭了。”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贺靳川的勤务兵王二虎。
他端着两个铝制饭盒走上前。
一个里面装着小米粥,一个里面装着菜和馒头。
“放那吧。”
贺靳川没去看王二虎,只是淡淡地说了声。
王二虎闻言,将饭盒放到一旁的桌上。
近日来他都是这个时间点从师部食堂打来饭菜送过来,因此,对于“放那吧”这句话指的是放哪儿,再清楚不过。
“媳妇,快醒过来吧……”
就在这时,南音的睫毛突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贺靳川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猛地绷直身体,双手紧紧包裹着她的手,眼眶红得滴血,声音颤抖:“媳妇,?媳妇!我在,我在这儿……”这一刻,他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醒来。求你,看着我。
很可惜,没等来南音任何反应。
师部家属院。
一栋独门独院的两层红砖小楼里。
“干妈,妈妈还没有醒来吗?”
雷秀英在贺靳川到医院后就回了家属院,这会儿她刚走进客厅,安宝稚嫩的嗓音就迎面传来。
“快了。”
听到雷秀英的回答,安宝噘起嘴巴:“干妈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我和哥哥妹妹等呀等呀,就是没等到妈妈醒过来。而且爸爸也不让我们去医院看望妈妈,你们都是坏大人……”
说着,小家伙眼里聚满了泪花。
宁宝和岁宝也满眼泪光闪烁。
宁宝说:“干妈,我们很想妈妈!”
岁宝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岁岁这里每天都好难受,它说它好想好想妈妈!”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位置,那副要哭不哭的小表情,看得雷秀英心酸得厉害。
“干妈知道你们想妈妈,但干妈没有撒谎,你们的妈妈确实快醒了。”
雷秀英单膝蹲地,朝着三胞胎伸出手,待他们跑到她面前,她将三个孩子全揽在了怀里:“只要你们乖乖听话,等妈妈醒了,看到你们定然十分高兴。”
“干妈,我和哥哥妹妹一直都很听话呀~”
安宝不解地皱起眉头。
“那是谁和谁还有谁最近一直在家里哭闹?”
雷秀英挑了挑眉,笑看着三胞胎。
安宝说:“干妈,我们只是哭,没有闹,而且我们哭是因为想妈妈,不是有意做哭包哒~”
“干妈,弟弟说得没错。”
宁宝稚声附和弟弟。
“对哒!岁岁和大哥二哥哭鼻子,是因为想妈妈了,我们没有闹哦~”
岁岁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认真。
“是吗?”
雷秀英作出一副思索状,须臾后,她笑了笑,说:“那可能是干妈看错了。”
“干妈,既然是你错了,那你该对我们说什么呀?”
安宝这个小机灵鬼眼珠子一转,抱起双臂,微微抬起小下巴,表情不要太傲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