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接听筒的电话线另一端,魏老盯着手中南音给冯老的那份新型御寒服方案,眼眶渐渐红了,猛地一拍桌子: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会尽快向上面汇报,并给你做担保,请求组织把你的方案给批下来!”
“谢谢……谢谢您!”
南音的声音稍微有点哑:“魏老,谢谢您的支持!”
有了更为保暖的御寒服,那些守卫国土的边防人员,到时就不会因冻伤遭罪,也不会出现战斗力下降的问题。
“苏丫头,这有什么好谢的?!咱们都是为了国家在出力,你要是再说谢谢,就折煞我老头子了。”
魏老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其中还有意夹带些许不满。
闻言,南音声音里透出笑意:“好,我不对您说谢谢啦!不过,另一份方案您和冯老看了吗?”
魏老回应:“看了。要是按你方案中提到的材质来制作,它的重量会很轻。”
“不单单是重量轻,而且它摸上去会带着坚韧的弹性。”
南音补充。
“我相信你不会无的放矢,可真要是生产出来,确定能挡住冲击?”
冯老眉头微皱。
“能。”
南音语气笃定:“我方案中提到的属于第二代防弹背心。
传统的钢制护具重达十几斤,我们的战士穿上它,在丛林里跑不了几步就会耗尽体力,成为敌人的活靶子。
而新型背心,重量不到它的三分之一。
用制式冲击器,距离五米,打在它上面,对人体绝对不会构成伤害。”
顿了顿,她续说:“您老要是不信,可以先试制一两件测试。但我可以向您打包票,我所言绝非信口开河。
这么说吧,在五米距离外,用制式冲击器去打它,背心上只会呈现出微微的凹陷,冲击物则被死死卡在夹层里,不会穿透,更不会破裂。”
魏老知道南音的方案不简单,也知道方案的可行性,但此刻听到南音说的话,直接深吸了一口气,足见有多么震惊。
“对了,您老和冯老应该有看到图纸,我在上面标注得很清楚,背心外层要用高强度的芳纶纤维编织,内层是特种陶瓷插板。”
南音的声音轻软随意,像是在谈论天气:
“它轻便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一点是,还能承受更高膛压。
有了它,我们的人在对敌遭遇战中,就多了一条命。”
听筒里半晌没传来声音。
魏老嘴角微颤,就连手都在抖动。
他的眼眶湿润了,声音哽咽:“苏丫头……你的两套方案,又是在保全咱们的战士啊!你就是个天才,很了不起!”
小丫头之前研制出的东西,就是在尽可能给战士们保命,如今又拿出两套方案,无疑是进一步确保那些年轻生命的安全。
这让人如何不敬佩?
“魏老,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只是想让我们的人在最大程度上降低伤亡!”
南音这句话的声音很轻。
她想到了贺靳川。
其实她有个很大胆的猜测:贺靳川十有八九在边境线执行侦查任务。
那里接近零下四十度。
回头新型御寒服和“二代背心”试制、测试成功,他与他的兄弟们应该也会被配备上,这样他们就能多些活命的机会!
“我会尽快打报告收集要用到的材料。”
魏老的声音沿着电话线传过来:“等材料到齐,我再联系你。”
“好。”
南音应了声,继而笑说:“今儿是除夕,我提前给您和冯老拜个早年,祝您二位在新的一年里身体康泰,笑口常开,工作顺遂,也祝您二位和家人团团圆圆,幸福美满!”
魏老爽朗的笑声响起,同时也送上了祝福。
南音语气轻快俏皮,高高兴兴地回了两个字“收到”。
不忘说了一声“谢谢”。
结束通话,她走至窗前,透过窗户玻璃看向外面的夜色。
慢慢地,她的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在风雪中冻得发紫的年轻脸庞,和那些倒在血泊中、连反击都来不及的年轻生命。
“你们在用生命守护国家,守卫我们的国土,”
她低喃,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温热:“而我有缘来到这个时代,就得尽自己的力量……来‘守护’你们。
让你们在风雪里,能有一身暖和的衣服;在枪林弹雨中,能有趁手的家伙什和一件挡冲击的铁甲……”
楼下,厨房。
“周岚姐,你与我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沈薇薇是在贺毓打电话回来约莫半刻钟后到苏家的。
当然,她要进入大院,需要苏家这边同意。
听到座机铃声响,坐在客厅里的几人尚未做出反应,夏慧兰就疾步走出厨房,拿起听筒就给出了回应。
由此不难看出,这通电话打到苏家的时间,她心里早有底。
或者说,她与沈薇薇提前约定好,在除夕这日的哪个时间点来大院。
事实上,事情确实是这样。
夏慧兰知道苏家没人欢迎沈薇薇来家里,可除夕不是寻常日子,作为母亲,自然不想自己生的孩子孤零零在职工宿舍度过。
因此,她提前电话联系沈薇薇,让其在除夕这日来苏家,又给出一个时间段,方便沈薇薇到了大院门口,通过值班人员给她打电话。
之所以做这样的安排,源于夏慧兰担心苏家人接到电话,阻止值班人员给沈薇薇放行。
此刻,沈薇薇为了与周岚套近乎,状似随口问了一句。
周岚在南音上楼后,起身来到厨房,与雷秀英、沈薇薇一起给夏慧兰打下手。
按说她是客不必如此。
但客厅里就剩下她一个女同志,如果继续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干,实在有些不妥。
毕竟她的教养也不允许她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即便是在亲戚家做客,该有的客套话也是要有的。
“他到医院看伤,我是他的主治医生,就这么认识了。”
周岚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但眼波平静,可见对沈薇薇态度一般。
“你是大夫?”
沈薇薇面露惊讶。
周岚轻“嗯”了一声。
“我大哥对你好吗?”
沈薇薇这句话明显有失分寸,然而她却装作浑然不知,表露出一副天真的模样。
“很好。”
周岚只回了简简单单两个字。
在沈薇薇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她其实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只是这个情绪转换得太快,以至于沈薇薇并未察觉。
“……”
沈薇薇先是一怔,旋即嘴角强挤出一抹微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周岚这次明显皱眉,不过还是回了她一句:
“半个月前我们已经领证,这次回来一方面是探亲,另一方面是在家里办个简单的婚礼。”
“……”
沈薇薇看出周岚神色明显有变,当即面露委屈:“周岚姐是觉得我话多,不该随便打听你和我大哥的事吗?”
“薇薇!”
不等周岚开口,夏慧兰喊着警告的声音响起。
她把锅里炒好的菜装盘,看向沈薇薇说:“少说点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这孩子今儿太没眼力见了,没看出人家面露不悦,一个劲问这问那,是故意的吗?
如果是,她图什么?
周岚没理会夏慧兰和沈薇薇母女在说些什么。
她与雷秀英安静地忙着手中的活儿。
……
南音从楼上下来没多久,年夜饭就被摆上了桌。
由于有沈薇薇这个外人在,再加上夏慧兰在家里的尴尬地位,餐桌上的气氛并不热闹。
“贺毓,你多吃点。”
贺毓在南音身旁的餐椅上坐着,见他用餐不太放得开,南音用面前的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谢谢……”
贺毓对着她点了点头,以示回应。
他的“谢谢”后面本还有“小婶婶”三个字,奈何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原因不外乎是他知道了两人间曾经有过婚约。
南音不清楚他的心事,想着用过年夜饭后,找机会与其聊聊。
不管怎么说,她是长辈,既然看出对方存着心事,而且是在与家人通话后,整个人变得不对劲,要是她视而不见,未免显得过于凉薄。
“你好,我叫沈薇薇,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沈薇薇是有意坐在了贺毓身侧。
“……”
贺毓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只觉有些莫名其妙。
自来熟过了些吧?!
像这样带有目的想认识他的异性,不说他从小到大见得多了,单单下乡那段时日,村里的姑娘和知青院那些女知青,哪个不是花样百出,通过做自我介绍,想与他结识?
老套!
贺毓暗自鄙夷沈薇薇作态。
“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叫贺毓!”
沈薇薇丝毫不觉得尴尬,猛地一拍脑门,看着贺毓笑了笑,说:“音音妹妹刚才唤你贺毓了,都怪我没听清楚,才对着你犯了傻。对不起啊!”
贺毓没搭理,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
“我也叫你贺毓行吗?”
沈薇薇不顾餐桌前其他人的眼神,故作一副天真的模样,问:“你与音音妹妹是什么关系?”
“聒噪。”
贺毓嘴角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瞬间,沈薇薇脸颊爆红。
她今天刻意打扮过,在踏入这个家的客厅那一瞬,一眼便注意到身旁这位。
但碍于两人素不相识,她就没有凑上去,而是与苏家人打了声招呼,径直前往厨房帮忙。
这会儿终于有机会说两句话,他怎能如此对待她?
沈薇薇心里满是怨念,觉得贺毓是个不通人情的傻子,可她偏偏又被他的样貌和气质吸引。
长相清俊、身姿挺拔、气息沉静疏离,一切都与顾卫东是那么的相近……他的着装也不寻常,无形中彰显出家世不低。
要是能结识,哪怕处不了对象,只做普通朋友,于她来说都没坏处。
结果现在……
沈薇薇心情阴郁。
他是狗眼看人低吗?
所以不愿搭理她?
肯定是的!
看看,这会儿眼皮都不抬一下,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淡明明白白摆在面上。
实在是欺负人!
“薇薇,贺毓同志是音音夫家的侄儿。”
夏慧兰忍着难堪,出声打破了餐桌上冷凝沉闷的气氛。
“知道了。”
沈薇薇应了声。
她知道南音的另一半姓贺,却怎么都没想到贺毓会是贺靳川的侄儿。
也是,自她今日走进苏家门,还没有听到贺毓唤南音小婶婶。
夏慧兰所言犹如当头棒喝,将沈薇薇给敲醒了。
想到她与南音眼下的关系,再想到贺毓对她的态度,之前生出的那点心思顷刻间烟消云散。
贺毓,看着斯文,与顾卫东各方面的条件相近,但这人绝非能随意招惹。
她要是继续厚脸皮贴上去,只会再次自取其辱。
沈薇薇惋惜。
沈薇薇愤怒。
这两种情绪啃噬着她的心。
她又嫉妒起了南音。
凭什么?
凭什么苏南音生来就占尽好处,明明以前是人见人嫌的花瓶蠢货,却有家人和朋友尽心护佑,好运仿佛全都偏向了她。
同样是姑娘家,她如今却声名狼藉,蜗居简陋的职工宿舍,被人指指点点,两相比较,嫉妒如同毒草,在胸腔里疯狂滋长,酸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她不甘心,不甘心南音安安稳稳坐拥这一切,而她却落得一无所有的下场。
沈薇薇眉眼低垂,让人看不到她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暗暗攥紧,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面上却已无丝毫异样,跟着母亲夏慧兰寒暄应答。
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一刻有多想掐死南音。
吃完年夜饭,苏志国唤苏南城、苏南屿去了二楼书房。
雷秀英和沈薇薇帮着夏慧兰收拾餐具。
周岚去了苏南城在家里的卧室休息。
至于南音,招呼贺毓到她房间说话。
“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南音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示意贺毓落座,随即来了个单刀直入。
“……家里一切都好。”
贺毓微微一怔,而后轻声回了一句。
“确定?”
南音明显不信。
“嗯。”
贺毓点头。
“你打完电话回来,我就看你情绪不对。”
南音故作严肃:“很显然,你心里有事。”
贺毓抿唇不语。
“我本不该过问你的私事,但你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没法装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