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既白不在隔壁宅子,在城南霍家。
昨夜霍老太爷为了磋磨霍既白,让他跪在了庭院中,谁知深夜大雪,霍家上下竟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要让他起身。
估摸着谁也没料到:霍既白竟真的如此老实听话,下了一夜的雪,他竟不知道起来。
等早上仆人起来扫雪时,看到庭院中跪着一个雪人,才知道霍既白竟跪了一夜!
仆人上前叫,没反应;一推,倒了;再一探鼻息,鼻息微弱。
仆人吓得三魂七魄都飞了,惊呼着叫醒了所有人。
霍家上下彻底慌了:霍既白是陛下重用的孤臣,若真死在了城南霍家,霍家上下都可以去死了。
一时间,灌姜汤、找府医、搓雪……什么法子都用上了。
没用。
霍既白牙关紧咬,浑身火炉一般,不出汗、无法退热,也灌不下药。
眼看着人开始颤抖、抽搐,霍家上下眼看遮掩不住,这才将消息送给了霍家大门外等着的手下。
手下飞奔着给宫里和牛家送信。
霍三叔跟亲爹大吵起来。
霍三叔埋怨亲爹故意磋磨,弄死了霍既白,大家一起死。
霍老太爷不肯背这样大一口锅,试图甩锅给霍既白:“他遭不住,不知道起来?”
“从前叫他听话,从没听话过,现在听话,不过是故意要气我……”
再如何甩锅,都掩不住全家老小的恐慌。
霍既白不能死!
可现在怎么办?
牛大背着赵嘉禾飞檐走壁冲到霍家时,霍家已经乱成一团。
牛大断喝一声:“快快领路!”
他将赵嘉禾背到了一个院子里,进了房,三两脚将碍事的奴仆踹了出去,又把霍三叔等人也都赶了出去。
赵嘉禾呼吸是乱的,手也是抖的。
她心里很慌:霍既白不是中毒,纯粹是风寒入体,她的采集系统起不到奇效。
这个时代,风寒是真的能要人命的!
床边放着一碗温好的退热驱寒的药,因为霍既白嘴撬不开,药也喂不下去。
病人的求生欲最重要。
赵嘉禾先是给霍既白扎了几针,见霍既白身体微微一颤,知道他有些知觉了,才埋头到霍既白的耳边,轻声唤他。
“既白哥哥,我是嘉禾,你一定要挺住,千万别放弃……”
喊了好几遍,热气扑打着霍既白的耳朵,霍既白眼睛睁不开,喉咙里却溢出一声“嗯”。
他应了!
赵嘉禾忙又道:“我给你喂药,你张张嘴。”
说着话,她拿起汤匙,舀了一点儿,试图去喂。
霍既白依然牙关紧咬。
赵嘉禾知道:若不抓紧时间让他服药,这烧退不下去,时间长了,哪怕救活,脑子烧坏了,人也彻底废了。
赵嘉禾回头看了一眼牛大:“大哥,你去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牛大转身出门,如同门神,守住了外面。
门外,霍三叔的哀求和解释听得很清楚。
“谁也没想到,那么大的雪,他竟不知道躲一躲,生生跪了一夜……”
“他从前不是这样听话的人……”
赵嘉禾端起药碗,自己喝了一口,再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将嘴凑了上去。
又软又凉的触感,加上一双冰凉柔软的手,还有熟悉的气息……霍既白唇瓣被舌尖撬开,药水也逐渐渡了过去。
等一碗药喂完,赵嘉禾忙又拿了湿毛巾,给霍既白擦额头、脖子、咯吱窝、胸口……
擦一遍,搓一遍冷水,再擦一遍。
一边擦,赵嘉禾还一边念叨:“既白哥哥,你说要娶我的,你说要来我家提亲的,你不能食言而肥,我还等着你的……”
“以后还有我陪着你呢,无论前路如何,我们一起走啊!”
“你若是醒不过来,我以后可不为你守节,我会另嫁他人,给人家生儿育女,与人家洞房花烛……”
各种从没说过的情话、狠话,不要钱地往外倒,冰凉的湿漉漉的小手,一遍一遍摩挲着霍既白的脸颊、耳朵、唇瓣。
只求能激发霍既白的求生欲。
药不能一直喂,但水要多喂。
外间桌上的温开水,赵嘉禾端了进来,时不时一口一口渡入霍既白的嘴里。
药物作用、加心理作用,霍既白终于开始发汗,通红的肌肤上,全是一颗颗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赵嘉禾又拿了干爽的毛巾,一遍一遍给他擦,嘴里也没闲着,一直跟他说话。
宫里,皇帝听到消息,也狠狠吃了一惊。
“他祖父叫他跪在庭院一晚上,他就真的跪了一晚上?”
暗卫回:“回陛下,确实如此。”
皇帝也与霍家人同款想不通:“他从前也不是这样听祖父话的性子。”
旁边的苏轻尘突然接话:“回陛下,以臣对他的了解,他大概是觉得,这世上没有人真心疼他,他不想活了。”
皇帝闻言:“怎么就没有人真心疼他?朕……”
话说到一半,皇帝自己顿住,没再继续往下说。
他选择在这个时候将霍老太爷放出来,就是存了敲打霍既白的心思。
这次滇越城铁矿的事,皇帝心中不满,却没有任何证据,不能直接对卫征寒下手,索性就先冲着霍既白来了。
霍既白从小跟着他,对他的心思大概也猜得七七八八。
这孩子,竟因为自己的一时考验和敲打,就不想活了?!
皇帝心里一时间也不是滋味,想了想:“摆驾,去霍家。”
皇帝到达霍家的时候,霍既白所在的院子已经被镇抚司的手下团团围住,宫中的御医也都来了。
只是诊治过后,都在外间候着。
内室中,牛大只穿着贴身中衣,被赵嘉禾命令搂着霍既白,当人体体温平衡器。
牛大绷着脸,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手里也没得歇息。
他不时从被窝里探出手来,将汗透的细棉布帕子递给赵嘉禾,又接过一条干爽的细棉布帕子,探进被窝中,继续给霍既白擦汗。
皇帝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如此诡异的一幕:一个健硕的男子将霍既白搂在怀中,不断擦汗、换帕子、擦汗……
赵嘉禾看到皇帝,行了个礼,低声喊:“父皇。”
皇帝看一眼赵嘉禾:她发髻简单却整齐,大袖衣裳用襻膊束着,露出里面的窄袖棉袄,并无不妥。
“既白如何了?”
赵嘉禾回:“还在高热,不过已经能张开嘴喝药喝水,现在就看什么时候能退热……”
“只要退了热,脑子没烧坏,就没事了。”
皇帝听了,又伸手去探霍既白的额头,还是一片滚烫黏腻。
他点点头:“朕就在外间,你且好好看顾他。”
牛大虽然手上忙活,眼神却好,看着皇帝瞬间的神色变化,不由对赵嘉禾的提前安排暗暗感慨。
果然不愧亲父女,嘉禾对皇帝的心思还真是了解。
若是赵嘉禾以身相替,这么搂着霍既白,那霍既白确实可以不用活了。
在皇帝心中,霍既白始终是臣下、工具,怎能在他尚未点头的情况下,染指皇家公主?
哪怕是昏迷的情况下,也是不行。
所以,从听说皇帝出宫,赵嘉禾第一时间就让赶来的洪嬷嬷给自己梳好发髻,整理好衣裳,又让牛大亲自上床,给霍既白平衡体温。
牛大突然觉得:嘉禾成为皇家公主,也并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