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和云琅乘车出发往慈恩寺去，京城的热闹被他们甩在身后。
此刻的荣国公府，正乱成一团。
一时之间，府里的两个顶梁柱接连倒下，人心惶惶。
袁信从郊外军营匆匆赶回来，看到父亲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母亲，直接晕了过去。
好在府里现在不缺太医，几针给人扎醒，让府里有了主持大局的人。
袁信又是悲又是惊又是怒，脑子嗡嗡作响。
“大胆贼人，本世子定要将他大卸八块！”
默默守在门外的袁赋脸上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他心里惊涛骇浪。
这几日妘缨找上他，交代他做的那些事，在他脑子里来回回放。
又是不知来头的香囊，又是让他把袁见山引到城外，还有任平生，既然在她铺子里做事，为何又突然住到药王庙？之前他没细想过，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为了把昌平引到城外去。
云四姑娘做这桩桩件件，难道都是为了今日？
袁赋心中惊骇——
她竟然能杀得了袁见山？
不仅如此，还重创了昌平长公主，甚至还能全身而退？！
她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那香囊里是毒？
可仵作和太医们都未曾从袁见山身上查到中毒的痕迹，明确表示，袁见山是死于插进他脖子的那支短箭。
袁赋心中一个念头接着一个念头，心跳得飞快。
他暗暗吐了口气，抬眼看向里间床上吊着一口气的昌平，心中痛快无比，这个毒妇，虐杀母亲，可曾想过自己也有今日？
可惜了不是他亲自动手报的仇，不过能有这样的结果，是谁动的手也不重要了。
他虽然没亲自动手，但也算参与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保证火不会烧到他身上来。
袁见山身亡，昌平中毒，太上皇震怒，命大理寺和御史台，以及京兆府联合彻查，还派出了黑鹰卫。
这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也不知道会不会顺着任平生查到云四姑娘，又查到他身上。
袁赋面上维持着平静木然，带着两分恰到好处的无措和悲伤，视线落到床边哭得伤心的袁信身上，眼神微闪。
“世子，柯侍卫到了。”
“让他进来。”袁信撑着床沿起身，擦干脸上眼泪。
很快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便走了进来，正是昌平长公主遭难当时因进屋探路而唯一幸存的那个侍卫。
“属下见过世子。”
袁信在上首坐下，让他起身，问道：“你把事情经过，给本世子仔细说来。”
柯洪应声“是”，将昨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只是在涉及乌虎的事情时，就有些含糊其辞。
袁信听得眉头紧皱，冷声道：“我母亲到底让乌虎去做什么了？本世子面前也不能说实话吗？！”
柯洪抬头看他一眼，被他冷脸吓到，低头讷讷交代：“长公主派乌虎去了趟药王庙。”
“药王庙？”袁信一愣，不解：“去药王庙做什么？”
柯洪低声道：“任平生一家子在药王庙暂住，长公主吩咐乌虎活捉任平生。”
什么？
袁信愕然：“任平生？”
怎么又涉及到任平生了？
母亲竟然还没放弃为三弟报仇么？
“你的意思是说，乌虎早在外头便遭了暗算，贼人伪装成乌虎进了别院，杀了父亲，又在柴房布置机关，暗算了母亲？”
“是。”柯洪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但是一共有两个贼人，其中一个贼人应该是伪装成乌虎进的院子，另一个同伙怎么进去的，还不清楚。”
“你觉得此事与任平生有关？”袁信拧着眉问道。
“属下不敢胡乱揣测，只是实话实话。”柯洪说道，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乌虎说过，那任平生身边，有个武功高强的护卫跟随。”
站在角落的袁赋眉头动了动，拢在袖子里的手不由握紧了。
袁信坐直身子：“他一个穷读书的，哪里来的钱请护卫？”
“任平生一家子都在城里一家花店做事，那护卫好像是那花店东家安排的。”
“花店？什么花店？”
柯洪表情变得有些耐人寻味，道：“就是大理寺卿云仲远之女，云家四姑娘的嫁妆铺子。”
袁信微微一怔，是她？
“任平生怎么会到云四姑娘铺子里做事？”
柯洪道：“属下不知，许是碰巧。”
巧合吗？
袁信手指轻轻敲了敲圈椅扶手，神情沉沉。
他可不信什么巧合。
那云四当时在京兆府衙门就救过任平生一命，任平生出狱，又偏偏到了她铺子里做事。
偏偏父亲和母亲出事，也和任平生扯上了关联。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那花店在何处？叫什么名字？”
柯洪回道：“在北安街那边，名叫‘寻春阁’。”
他说着看了眼一直安静着没说话的袁赋，语出惊人：“二公子还去过呢。”
袁赋心里一跳，面上毫无波动地抬眼看向他。
袁信倏然转头看向袁赋。
“他说的可是真的？二弟。”他说道，语气在“二弟”这个称呼上加重，眼眸沉下来。
他原本心里只有两分怀疑的，一听袁赋也去过那家店，怀疑瞬间涨到七分。
绝对有鬼！
袁赋平静点头：“是，只是之前不知道那是云四姑娘的店，我偶然发现那家店，觉得很有趣，就多去逛了两次。”
“呵，有趣？”袁信直视着他：“你把本世子当孩子哄呢？”
一个卖花的铺子，能有什么有趣的？
袁赋可从来不是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附庸风雅的人。
“事实就是如此，大哥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袁赋语气淡淡。
他抬起眼，与袁信对视：“只是大哥确定要把这家花店和任平生也扯进来吗？”
“他们本来就有嫌疑，为什么不能扯进来？”袁信“哈”了声，冷冷看着他：“你莫不是心虚了？”
“我什么都没做，有什么好心虚的？”袁赋笑了笑：“说他们与案子有关，大哥有证据吗？若是到时候证明事情与他们无关，大哥可能承受得起后果？”
袁信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不过是合理怀疑而已，就算事后证明事情与他们无关，能有什么后果？
他堂堂荣国公府世子，太上皇的亲外孙，谁能把他怎么样？
袁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了柯洪一眼，道：“有些话，我要单独与大哥说。”
见袁信一幅不在意的样子，他补充道：“与大哥的前程有关。”
他的前程？
袁信看着袁赋，沉默片刻，终是转头看向柯洪：“你先下去吧。”
柯洪虽然不信任袁赋，但却不敢忤逆袁信，只能应声告退。
屋内只剩下袁信袁赋二人。
“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袁赋从角落里走出来，在袁信下首坐下，看向他，开口：“父亲亡故，这国公爵位，必然是要落到大哥头上的。”
爵位？
听他提到爵位，袁信表情倒是认真了两分：“继续说。”
“大哥应该还记得先前因为任平生的事，咱们府上经历了什么吧？”
他当然清楚，他虽然平常都待在京郊大营，很少回府，但府里的大小事他还是知道的。
任平生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老三的各种丑事又暴露出来，国公府险些被京城百姓的唾沫星子淹死，连父亲都被扔了臭鸡蛋，他还庆幸过自己不在府里常住。
父亲和母亲都受了罚，才平息了这件事。
但这与如今的案子还有他的前程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袁赋语气肃然：“任平生的事情才过去多久，国公府为此遭受了多少流言蜚语，好不容易才消停下来。”
“现在大哥又要将任平生扯进来，让别人怎么看？大哥又想让国公府经历一次先前的舆议吗？这回挡在国公府面前的，可就是大哥了。”
袁信沉默下来，听进去他的话，一双眼明明灭灭，权衡利弊。
袁赋继续道：“大哥之所以会怀疑任平生，甚至怀疑到我头上，是因为乌虎被长公主派出去抓任平生，而任平生在云四姑娘的铺子做事，我又刚好去过这家铺子，事情确实有些凑巧，大哥心有怀疑无可厚非。”
“但大哥别忘了，长公主是因为知道任平生在药王庙，才会追着任平生去，乌虎也是被她派出去抓任平生的，此事若是传出去，大哥觉得会如何？”
会如何？
那些假仁假义的太学生，多管闲事的贱民，还有那惺惺作态的御史，一定又会像狗嗅到肉味一样扑上来，从国公府、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袁信暗暗握紧手。
“不仅仅任平生正得‘民心’，还有云四姑娘，也因为保全母亲嫁妆反而被罚不孝的事，如今很得京城百姓同情，她背后还站着云家，站着云大人，你确定要一次性招惹他们两个人吗？”
袁赋看着神情已经有些动摇的袁信，下了最后一剂猛药:“父亲倒了，长公主也昏迷不醒，多少人盯着国公府，等着落井下石的人也不少，大哥这爵位还能不能顺利继承，可说不准。”
袁见山在朝堂上又不是没得罪过人，还有昌平平日嚣张跋扈，看不惯她的人更多，袁信自己也做过不少龌龊事，这时候再得罪人，无异于身在火场还往自己身上浇油。
袁信抿紧唇，不得不承认袁赋说得有道理。
父亲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所谓树倒猢狲散，父亲一死，那些依附父亲的官员，又怎么会再为了父亲说话奔走？
这个时候，他确实不宜再树敌。
追查贼人凶手是大理寺御史台京兆府他们的事情，顺利继承爵位才是他现在的头等大事。
袁信心中有了决断，忍不住看向袁赋:“你为何要帮我？”
袁赋叹了口气，神情怅然:“我毕竟姓袁，如今府里就剩大哥和我，大哥好了，国公府才能好，国公府好了，我才能好，我才考上举人，不想功亏一篑。”
“你倒是实诚。”袁信没有怀疑他的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私自利才符合他对人的认识。
若是袁赋说是为了别的什么，他或许还要怀疑一下，既然是为了自己，那就合理了。
袁赋笑了笑，道:“知道这些内情的人如今虽然也不剩几个，但难保不会有人多嘴，大哥应该能处理好吧？”
袁信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不由开口讽刺:“你真够心狠的。”
不过话虽然这样说，他却也没有否决这个提议，因为他也是这样想的。
只有死人才能管住嘴。
“我知道了，会处理好的。”
袁赋起身，拱手:“那弟弟就放心了。”
他说完也没在此多留，告辞离开。
走出正院，他不由回头看了眼，在心里暗嗤了一声“蠢货”。
……
慈恩寺位于京郊玉清山，环境清幽，风景独好。
妘缨被安排在寺里单独一个院子住下，与宗正寺派来看着她的两个教养嬷嬷一起住。
云琅则住在男客院。
两相距离倒不远，传话见面什么的很方便。
一行人到寺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等安顿好，就到了歇息的时辰。
阿圆和南溪伺候她洗漱完，妘缨就让她们各自就去睡了。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桌边一盏油灯发出微弱光芒。
妘缨坐在桌前，从怀中取出手帕，在桌上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