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嶷帐下的武将全是他一手带出的心腹,兵权尽在自己掌控,可幕府文官几乎尽数被羊氏把持。
他虽是识文断字,能看懂寻常文书,可这这些算术之法向来是世家私藏的家学,绝不外传。
寻常百姓一辈子都接触不到正经的数算,平日里算银钱的出入,都只能拿树枝或是石子来一个个数,稍微繁杂些便束手无策。
因此,跟数算牢牢拴在一起的赋税,也不是谁都能算明白的。
曹嶷身边几个亲信虽早已察觉到这青州的赋税不对劲,知晓这羊氏动了什么手脚,奈何不通数算,也就找不出什么错处,拿不出实据,只能任由钱粮赋税这般糊里糊涂运转下去。
如今,这吕成是施茵的人,那么两方势力下,说不定这赋税这块,便能制衡得了这羊枕书了。
这点,羊枕书自然也是心有察觉。
只是,这施娘子手里的那火器,他实在是眼馋。
不如就此认下,后头说不定能抓住吕成的什么把柄,从中做些手段。
三方各自心怀鬼胎,这事便达成了合作协议。
四人落座,围绕这火器相关的往来开始细细商议。
吕成拿出来一张宣纸,纸上罗列着长长一串货目,大半皆是各类药材。
羊枕书和曹嶷知道,那制作火器的东西,就在这些药材之中,奈何就是看不出什么来,毕竟那硫磺一直都是药铺里头售卖的东西。
吕成对着曹嶷拱手开口:
“粮草乃是天下根本,昭途岛恪守规制,绝不私下贩运粮食,可这些药材,还望刺史通融,准许我等正常收售交易。”
曹嶷还能怎么办,自然是答应的。
于是吕成便同曹刺史商讨这些药材收售和赋税的问题。
施茵听不懂,便坐在一旁不去插话。
但曹刺史也听不懂,吕成看得出这刺史很多地方都是在不懂装懂,点头应付的。
但吕成却没让他应付过去,拿着纸笔逐条逐项讲解分明。
也在那看似无意间,点出很多容易被他忽视的双重赋税、增减税目小计等,总数刻意找平的细微之处。
这些,正是曹嶷长久以来心知账目有鬼,却始终寻不出错处的症结所在。
曹嶷不是傻子,瞬间明白了吕成的意思,当下一边凝神细听,一边抓耳挠腮的牢牢记在心里。
而那些太过晦涩绕弯的地方,他先记下大概,打算事后再遣心腹登门,专程向吕成请教。
他心里清楚,这是施茵一方递来的诚意,当即就收下了这份人情。
只是吕成此举,其实也藏着自己的私心。
吕成是青州人,更是青州的商户。
自曹嶷执掌青州以来,他看得一清二楚,这曹刺史一心安抚民生、恢复地方生计,屡次下调赋税,算得上难得的好官。
可曹嶷不通钱粮赋税的核算,全然找不出羊枕书麾下官吏从中渔利的证据——那些交粮时借官斛淋尖,踢斛盘而出的粮食,剥折算的银钱,以及货物来回双重的收税,层层多收的赋税尽数流入羊氏手中。
朝廷明明是在减免的赋税,好处却半点落不到百姓头上,都被羊枕书从别处给捞补了回去,到头来受苦受难的还是底层百姓。
吕成便是借着今日契机,把这些藏在暗处的龌龊手段提点了几句。
一旁立着的羊枕书脸色愈发阴沉,吕成提点的那几句,他能不明白?
这分明是有意同他作对!
就在这时,羊枕书的贴身随从快步上前,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几句。
羊枕书点了点头,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临走时还略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施茵和那吕成。
可对面二人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没将他这点小动作放在眼里。
转出厅堂,避至墙角阴影处,羊枕书接过仆从递来的信函细读起来。
然而,他越看越生气,手腕都控制不住地发颤起来。
这哪是自己抓住了吕成的把柄,分明是自己漏了那施茵早前的布局!
原来他的手下早已经发现这吕成关停粮铺后,一口气盘下城东的大片荒山野地。
那地方乱石嶙峋,土薄石硬,半分良田都垦不出来,被很多流民当成了乱坟岗。
如今竟然有人要那片荒地,县令自然没二话,就低价卖给他了。
与此同时,这吕成打着昭途岛的名义,暗中收容了大批流离失所的百姓,现在已经开始着手营建那片荒地了。
而最关键的是,那荒地的南岸,是靠海的悬崖!
先前此地荒僻,从无人上心,可如今昭途岛坐拥出海船,那处悬崖峭壁,恰好成了他们登岸转运物资的绝佳位置!
旁人营建坞堡,关键的是要那良田,保证坞堡内的吃穿用度,但吕成他们,最为关键的是能守住海岸线,接收昭途岛运送而来的火器,那粮食自然就有人双手奉上!
读到信函末尾处,羊枕书胸中怒火直冲头顶,狠狠将信纸揉作一团,用力扔在地上。
信中写明,那整片山地戒备森严,流民尽数归吕成管束,上下一心如同铜墙铁壁,他派去的眼线连一丝缝隙都钻不进去。
这吕成,倒真有些本事。
至此羊枕书才算彻底想通,施茵老早前就留了后手,那些海盐,那些制作火药的材料,老早就有他们自己的运送渠道!
哪用得上长风码头!如此一来,他还怎么遏制他们船舶的停靠!
而再看那吕成,孤身一人,无家眷亲族可让他要挟,眼下他又手握人力、土地和钱财,背靠曹嶷,足以筑起一座坚固的海边坞堡,他根本无从拿捏!
而等他面色难看的回到亭内,那施茵和吕成还假模假式地问候了他一番,直叫他憋了一肚子的气。
他好不容易压下翻腾的怒火,正打算再多盘问几句,施茵已然站起身,对着曹嶷拱手一礼。
“刺史大人,多谢您通融相助,今后我昭途岛定会恪守约定,那便不在此久留叨扰了。
我与吕大哥先行回去筹备,明日您只管派人前来取第一批火器便是。”
说完,二人齐齐作揖,准备动身离去。
羊枕书双目圆睁,胸中火气上涌,他才刚回来,昭途岛便和曹刺史商谈妥当了?而他们谈了些什么自己竟然一无所知!
“你们……”
施茵正好侧过身,截住他的话:“羊族长,就此告辞。”
二人即刻走出码头,径直往东,去往盘下的那片荒山了。
而此刻那曹嶷,看着羊枕书那憋屈的样子,心口真是痛快啊!也假模假样的安抚了几句,便也离去了。
独留下羊枕书一人,满腔愤怒堵在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