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娘子,你过分了!”江楼的声音带着怒意和失望。
“过分?怎么,就因为你玷污了你们士族的血脉过分,还是侮辱一个女子过份?
绥娘,你出来好好看看,这里五个士族子弟才对付了一个贱籍李屠,轮武力,这几个士族子弟连屁都不是!”
“你……”江楼也不知怎么这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脸色瞬间涨红。
施茵没理会他,只一声叹息:
“绥娘,我真为你感到可惜,绥之意——福安顺遂。
你父母想让你一生福安顺遂,遂取其字。
可这乱世之中,你争我夺,战事四起,便是如李家,杜家,崔家,这等大家世族也对石勒大军这等“贱胡”纷纷避之不及。
福安顺遂,多么艰难。走到现在了,却因贱籍辱了士族而寻死?
世家士族?贱胡石勒?呵呵……”
施茵声音一顿,神色扫过在场的江家和卫家。
江嵩城府深,喜怒不变与色,但是其余众人,此时面上已经现了极大的怒意。
尤其是江亭、卫瞻和卫巍三人。
江楼和江榭来岛的时候太小,根本没有世家的感觉,他们对家学中族人的荣光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江楼便是了解一星半点,但此时的怒意,多是为那女子抱不平而来。
虫三年岁和他们差不多,身家也不是世家大族,只能算是寒门,自然不会去维护世家的威严。
只有江嵩,江亭,卫瞻,卫巍四人。
他们心中尚存着世家的尊严,此时的怒意已到了极致,如此侮辱世家门风是他们绝对无法容忍的。
“施娘子,长安施家也是名门望族吧,你适可而止吧。”
江嵩终于开口,眼神有些冰冷。
施茵冷笑:“江嵩,现在哪还有什么名门望族,你们醒醒吧。”
转头,继续朝这屋内问:
“绥娘,若是辱你之人,是世家子弟,你会不会想死?”
绥娘没有回答。
“你不会!”
但施茵的声音很是坚定。
“我再比如,若是这李屠是个识文断字、知礼数、传家学的人呢!你还会不会想死?”
这……不是一样么?
空气中依旧是一阵沉默。
江嵩不耐:“施茵,你到底想说什么!世家子弟本就做不到如此强人所难的龌龊之事!”
好,终于说出口了!
施茵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身,看着江嵩:“江嵩,你说世家子弟做不到?”
江嵩亦是一字一顿地回道:“世家子弟不屑于此。”
“哼……”
施茵鼻中不屑轻斥:
“好,江嵩,司马家算得上是顶级膏粱世家吧!武帝司马炎可是选了五千良家娇娃,这里面都是自愿?
吴郡富春孙氏,东吴孙皓也是顶级世家吧,良女十五阅之,不中乃得出嫁的是他吧。都是自愿?”
江嵩瞬间噎住:“这……这都是皇族宗室的昏君,哪能……哪能混为一谈。”
“这会又不能混为一谈了,好,你们的华胄世家河东裴氏算吧,族人裴楷常办清谈诗会,士族女子去而复返,完节者十之无一。自愿?
琅琊王氏,王澄将之荆州,饯会之上,自脱衣冠,复令姬妾裸身行酒。自愿?”
“这……”
江嵩皱眉,实在不知该怎么反驳。
而施茵这儿,还有成千上万个例子,晋书,史书,正史野史,荒唐事例层出不穷。这还只关乎女子之事,若再加上个朝堂上的荒唐事,怕是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江嵩,千万别把世家子弟不屑做的这几句胡话,真就当成事实。
你们世家子弟能做的、已经做的荒唐事,早就是数不胜数了,人神共愤了。
而被你们嫌弃的贱胡的石勒,却建起了‘君子营’,禁掠、禁淫。宁平城之役,唯歼晋军,不害黎庶,不淫妇孺。
你们守护的洛阳,洛水腥赤,浮尸蔽川。
而被你们视为伪都的襄国却不修宫室、不奢费,孤老、鳏寡、孤儿赐谷三石、帛有差。
江嵩,你说,这些可笑不可笑?”
一时间,这个院落似乎连呼吸声都难以听见,只剩远方的海浪声,涛涛传来。
“施茵,你一口一个你们世家。
你,施家,难道不是世家?如此不屑世家大族,不也在其庇佑下享其便利?”
江亭眯着眼睛,自认为抓住了施茵话中的漏洞。
“是,当然是,所以我从没说施家没给我好处啊,我只是说绥娘之事,怎么,这有何相关?”
“你……”江亭也噎住,这怎么就被施茵牵着鼻子走了。
施茵将话题牵回:“绥娘,我还是刚刚那个问题,若是这李屠是个识文断字,知礼数,传家学的之人,却不是个世家子弟,你还会不会自杀!”
黑暗中,终于有了动静:“我……我不知。”
施茵笑了。
“好,那就好。”
稍作停顿,施茵继续说道:
“绥娘,寒门,贱籍真就如此不堪么?
左思,出身寒门,却写出《三都赋》《咏史》,洛阳纸贵的典故,流誉至今。
曾任中书监的张华也有着‘王佐之才’的称誉。
你们为何将这世家、贱籍之间的鸿沟看得如此之重,重到你要用命去填!值当?”
施茵缓步迈回了屋内,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外走:
“绥娘,人,就是人,有好人,有坏人,有聪明人,有蠢人。
有厉害的,有弱小的。
但这是其后天教养,环境相助,怎么用一个出身就定下尊卑呢?
你来这黑山岛,如此辛苦的与你夫君躲藏了数年,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就这么被坏狗咬了一口,就不活了?
狗就是狗,有好坏之分?
人就是人,有贵贱之别?”
施茵将绥娘拉到了李屠尸体前,让她仔细看这个带给她无尽苦难的人。
是啊,只是个人。
一个坏人。
施茵看着众人沉思的面容,心中知道,那门第间的成见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勾销的。
但是,绥娘,江嵩,江亭,卫瞻,卫巍,心中的那个成见,已经被自己给劈开了一道裂缝。
至于江楼,江榭嘛,只面面相视,心中尚在疑惑:“裴楷,王澄是谁?左思,张华又是谁?《三都赋》是什么?”
……
而另一个人——虫三,是除他们外,心中最为震动之人。
身在高位世家,江楼,江榭或许早就忘了那些不平之事。
但是虫三,一个寒门,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
寒门多为下品,能做个浊官或吏职算好的了。
虫三的父亲,做到了中原世家的部曲督也是不错的身份。
他们依附世家而活,已经习惯了。
虫三走在路上若是遇见士族子弟,第一时间必须低头垂手避让,不得与他们平视。这些规矩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学的,总之从小便这么做。
而他也从小便知道:士族若是误伤寒门,无罪。
寒门一旦误伤士族,便是死不足惜。
施娘子刚刚说什么?
嗷,是:
“人就是人,有贵贱之别?”
虫三头一回用他黑黝黝的瞳孔,正视着前方的施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