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渐渐升起,江边码头,三条船静静停靠在岸边。
王大头上了保鲜船,这几天他都是宿在这里。
条件不错,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以后鱼塘值班室建成,他也不是非要去那里住。
朱师傅今晚照例睡在小渔船上。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
小渔船的住宿条件没那么顶,趁现在天气还行,他先住在这,等再冷,鱼塘值班室该建好了,他就搬过去,或者跟王大头一样睡保鲜船。
至于,一百二十吨的“涛涛一号”,今晚迎来六个人,吴师傅、小陈、小赵、小胡,加上铁牛和庄大海。
“今晚在这睡咯。”
铁牛第一个钻进船员舱,脚刚迈进去就愣住了。
休息舱的空间比他想的大多了。
靠舱壁两边各隔出门对门三个小间,每个小间里有张单人铺,铺着新买的草席和薄被,枕头是荞麦壳的,捏一把沙沙响。
舱壁刷了白漆,干干净净,顶上挂着盏小灯,照得满舱亮堂。
每个小间门口还有个小柜子,放点私人物品。
舱中间留了条过道,过道尽头有张折叠小桌,桌上有暖水瓶和几个搪瓷杯。
“乖乖。”
铁牛一屁股坐下,颠了两下,“这条件可比小渔船强了不知多少倍。”
庄大海进了对门隔间,“是呀,小渔船只有一个舱室,而大渔船竟然有六个舱室,这是每人一个单间啊。”
“可不止呢。”
铁牛感慨,“这船上还能洗澡上卫生间。”
“铁牛,你少说一个。”
“什么?”
“还有厨房可以做饭啊。”
“哦,对的。”
两人又感叹了几句,越说越觉得新鲜。
“怎么样,条件还不错吧?”小赵笑着问。
小赵和小胡对这船熟,毕竟原先是他们公司的船。
决定卖给江涛后,高主任又让把舱室条件升了级。
两人跟铁牛、庄大海打过招呼,便各自进了隔壁间。
剩下两间,是小陈和吴师傅的。
吴师傅站在舱门口扫了一圈。
这条船以前是他们公司的,如今成了江老板的。
船上大体没变,可如今身份却是不一样了。
以前他觉得自己是这船的主人,但现在铁牛和庄大海才是船上正经船员。
小陈、小赵和小胡想留下,可最后那层窗户纸还没捅破,这事儿就还悬着。
所以,刚才进休息舱,他们让铁牛和庄大海先挑,剩下的才轮到自己。
不能还拿老船员的身份在这船上摆架子。
渔船一交接,他们心里就明白,这船跟他们没关系了。
只是听说江老板有意留他们,才又动了心思。
“铁牛、大海,卫生间出来右拐就是。”
吴师傅提醒了一句,可等了半天没人应声。
原来铁牛和庄大海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年轻人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
小赵、小胡也很快打起了呼噜。
吴师傅摇摇头,平躺在铺上,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晚饭后,赵老头跟他聊了几句,说要是留下,家属可以接过来,房子给安排,儿子的工作也能想办法。
听着是好,可天下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他在舟山待了大半辈子,老婆孩子都在那边,老娘七十多了,走不动了。
儿子倒是年轻,可到这边来能干什么?
小赵小胡他们几个光棍,说走就走,他拖家带口的,哪能一样?
可不留下来呢?
舟山那边公司改革改得半死不活,这次卖了船,下次还卖什么?
他跑了二十年海,年纪也摆在这儿了,真下了岗,还能去哪儿?
再去别的船?
谁要一个快五十的老大副?
想到这,吴师傅叹了口气。
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晃,像摇篮一样。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走一步看一步吧,明天再说。
隔壁间,小陈还没睡。
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看舱顶。
今天那一网一网的鱼,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江涛指哪儿网哪儿,探鱼仪还没反应过来,鱼就已经在网里了。
他在船上干了这些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跟着这样的人,日子有奔头。
他想起赵老头今晚有意无意说的那番话,家属可以接过来,孩子上学的事公司也能想办法。
当然,还没站稳脚跟,事情不必如此心急。
他算了算,要是真拿双倍工钱,不出半年就能把爹的药费凑齐,到时站稳脚跟,就把老婆孩子接过来。
想到这,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了翘。
窗外,月色清亮。
江涛家的院子静悄悄的。
林月柔和几个丫头早已进入梦乡,东附房的小孙,以及周捷和陈帅早就歇下了,西附房的李大强、小马更是打起了轻鼾。
但高主任却怎么也睡不着。
按理今天刘主任不在,没了那拉风箱似的呼噜声,他应该能睡个安稳觉。
可今天的事太让人兴奋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今天下午那一趟黄海之行。
江涛随口说了一句“凑够一万斤就返航”,结果一网接一网,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黄鱼。
吴师傅和几个技术员的反应他看在眼里,从最初的平静,到惊讶,到后来的不可思议。
他虽不懂打渔,但看几个老跑海的人那副表情,就知道这事有多邪乎。
一万斤小黄鱼。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市场批发价三块钱左右,这一趟就是三万块的进账。
三万块。
他在公安局做了多年主任,一年工资加补贴也就一两万。
江涛随便出海转了半圈,半天工夫,就是三万。
还不算那些银鲳和红头虾。
难怪老刘那个老小子一门心思跟着江老弟,连公家饭碗都不要了。
以前他还觉得老刘太冲动,现在算是明白了。
换作是他,要是再年轻几岁,怕是也坐不住。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一层,照在房间的白墙上。
他想起江涛之前跟他说过的话,入股的事可以找个人代持,明面上他还是公家人。
他当时没接茬,觉得不稳妥。
可今天这一趟,他心里那杆秤开始晃了。
公家的饭碗稳当,可看着大把钞票从眼前过,谁能不动心?
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隔壁房间空着,往日刘主任的呼噜声没了,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水杉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算了,明天再说。
高主任闭上眼。
但那些小黄鱼在网里跳跃的画面,却怎么也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