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师傅走后，铁牛和庄大海等了一会儿，蒋管事就来了。
一进后院就拱了拱手。
“江涛也太客气了。”
江涛让人送二十斤螃蟹的事，顾师傅已经跟他说过了。
这会儿人一过来，看到渔网里三十来只碗口大的螃蟹，青壳白肚，顿时就来了兴致。
“这螃蟹真不错，这么大的很少见。”
蒋管事在东风饭店管了这些年进货，江里湖里的螃蟹也见了不少，可像这样个顶个肥的野生江蟹，确实不常见。
比之前江涛卖给他的几十斤还要大得多。
他转头对顾师傅交代，“老顾，这眼看着就中午了，烧几个菜，把这螃蟹蒸了，好好招待铁牛他们。”
“哎，不用不用。”
铁牛和庄大海都愣住了。
他们俩就是来送个螃蟹的，本以为送到就走，没想到蒋管事竟要留他们在这吃饭。
这东风饭店是什么地方？
乡里正儿八经的国营饭店，一向用来招待上面下来的干部。
县里来检查，蹲点收粮的，才进得了那些包间。
另外，也就少数几个有钱人办事才舍得订一桌。
他们这些在江边长大的乡下人，打门前过过不知多少回，连正门都没进去过。
今天难道也能在这吃上一顿？
铁牛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庄大海还没意识到什么，还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推辞。
“蒋管事，真不用麻烦，我们回去吃就行，家里都做好饭了。”
不过，蒋管事决定的事，又岂容他俩推来推去。
“到饭点了，还回去做什么？就这儿吃。螃蟹是你们送来的，你们不帮着尝尝，我和老顾怎么吃得下这么多？”
“你可以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庄大海还在那搞不清状况。
蒋管事却不再理会。
当下让顾师傅去后厨张罗，自己则拉着铁牛和庄大海在长凳上坐下，又掏烟又递火。
铁牛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双手接了，笨拙地夹在指间。
庄大海到这时才回过神来，悄悄拽了拽铁牛的袖子。
“咱这算不算在东风饭店下馆子了？”
铁牛横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扑通扑通跳开了。
可不只是下馆子这么简单。
现在蒋管事亲自作陪，这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
以前他跟江涛来送货，能进后院喝口水就算不错了。
如今居然要坐到桌子上去，让人家管事的陪着吃饭，他都不知道待会儿手该往哪儿放。
待会午饭怎么吃？
是先敬酒还是先夹菜？
蒋管事要是问起江老板的事，他该说到什么份上？
铁牛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又瞪了庄大海一眼，都怪这家伙非要跟来，现在好了，两个人都跑不掉了。
要是他一个人，肯定见着顾师傅，螃蟹一放就直接走人了。
唉，刚才就多余聊那些话。
铁牛后悔也已经晚了。
中午饭他们是必须在东风饭店吃了。
而蒋管事留他们吃饭，也不单纯是谢谢这几只螃蟹。
现在东风饭店不景气，他管事的位置坐得并不稳当。
采购、库存、人员，哪一样不让他头疼。
尤其最近店里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反观江涛，两个多月前还是个挎着竹篓子送货的年轻渔夫，这才多久，就鸟枪换炮了。
听人说楼房盖了，鱼塘挖了，厂子也弄起来了，手底下养着十几号人，连刘主任都从招待所辞了，跟着他干了。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学一学刘主任呢？
蒋管事管了这些年饭店，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江涛这小子，将来必成大器。
他留铁牛和庄大海吃饭，就是想从这两人嘴里套套话，看看江涛那边有没有什么合作的路子。
哪怕只是搭上条线，也比困在这半死不活的东风饭店里强。
“来来来，螃蟹蒸上还得一会儿，先喝口茶。”
蒋管事亲自给两人倒茶，脸上堆着笑，“铁牛啊，你们江老板最近在忙什么？我听说他搞了个公司？”
铁牛双手捧着茶杯，“是，涛子注册了个投资公司，叫涛涛资本。还开了渔业公司、建筑公司，昨天刚拿的执照。”
蒋管事听得眼皮一跳。
好家伙，三个公司！
他原以为江涛顶多就是打渔发了点财，没想到摊子铺得这么大。
“那……你们现在打渔，都往哪儿卖啊？”
蒋管事故意把话头往这上面引。
其实，刘主任帮忙销鱼的事，他早就有所耳闻，但装作不知道，想看看这俩人透多少实底。
“主要走刘主任那边，他的卡车直接到码头拉。”
铁牛嘴快，说出去才觉得不对，下意识看了庄大海一眼。
庄大海赶紧接过话头，“蒋管事，我们江老板说了，东风饭店是他起步的地方，这份情他记着。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蒋管事闻言，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不多时，顾师傅乐呵呵地过来了。
“蒋管事，铁牛，还有这位同志，菜基本差不多了，咱们边吃边聊？”
“好。”
蒋管事热情地起身，招呼两人往前面包间走。
铁牛和庄大海跟在后头，脚步都有些发飘。
而此时，江涛家也开饭了。
两桌菜早已摆好，等了一会儿铁牛和庄大海，不见人影。
林月柔把留给他们的菜拨到一边，先用纱罩盖着。
几个丫头坐在八仙桌旁，眼巴巴地瞅着桌上的菜，谁也不敢先动筷子。
恰在这时，院门外响起了卡车喇叭声，刘主任和小王到了。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江涛笑着迎出去。
刘主任从车上跳下来，大踏步走进院子。
“老弟，我来蹭饭了。”
小王跟在后头，“江老板，午饭有没有我和刘主任的份啊？”
“就等你们了。”
江涛笑着把人往院子里引。
刘主任洗了手往桌前一坐，眼珠子就转不开了。
桌上清清爽爽，丝瓜炒毛豆翠绿配嫩黄，韭菜鸡蛋油亮喷香，青椒肉丝色泽分明，一大盆鲫鱼汤奶白冒热，旁边还码着一盘煮玉米，金黄黄的，看着就馋人。
“怎么，现在改吃小炒了？大鱼大肉吃腻了？”
刘主任笑着调侃，夹了筷子丝瓜，一尝便点头，“弟妹这手艺，开饭馆都使得。”
“老刘，你慢点，还有个惊喜呢。”高主任神秘兮兮地端着架子。
“什么惊喜？”刘主任放下筷子。
林月柔端着一大盆蒸熟的大螃蟹过来。
刘主任的眼珠子当时就直了。
小王更是“嚯”了一声。
“这、这么大个头？！”
刘主任抓起一只肥的，掂了掂，“得有小一斤吧？这是昨晚捞的吗？”
“刘哥就是聪明。”
江涛笑着递过去一碗姜醋。
刘主任等不及蘸料，掰开蟹壳就是一大口。
蟹黄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连吸带嘬，吃得啧啧响。
小王也不客气，拿了一只放到自己面前。
“你们也别客气啊，是不是一人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