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船最终没有当场开箱。
赵掌柜说了一句“今天先散”,三个人往岸边退,没有多留,没有多看。
姜茉回头的时候,那个拿烟杆的男人还站在原地,烟已经抽完了,但他没有走,只是把烟杆插进腰带,换了个方向站,继续扫那片码头。
职业病。或者,任务没完成。
她收回眼神,跟着赵掌柜往镇里走。
赵掌柜在镇东头开了间杂货铺,门脸不大,货架上摆的是米、盐、布头,后院有间耳房,窗子朝北,光线很暗。
三个人进去,赵掌柜先关了门,再压下那扇木窗,才从床板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两套文书,两张通关凭证,一张路引,还有一份用炭笔画的简图,是沿江一路向南的水路示意。
“这是沈大人叫人备下的,”赵掌柜把东西推过来,声音有点沙,“不是给你们两位,是给任何从北边过来的人备的,见一个用一份,已经用过三份了。”
姜茉低头看那两张通关凭证。
名字是假的,籍贯是假的,但印章是真的,字迹是真的,来处……她把凭证翻过来,背面有个很小的标记,是一道横,一道勾,像是随手划的,但角度太规整。
她没有问那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知道了是烫手的。
“三天后,运粮船走,”赵掌柜继续说,“沿江向南,到南夏边境,有人接应,船家认出凭证上那个标记就会放人。”
“船家是沈渡的人?”
赵掌柜摇头,“不是,船家不知道背后是谁,他只认那个标记,认了就走,不问缘由,不收谢礼。”
姜茉想了一下,“那条北去的船——”
“那是另一条线,”赵掌柜打断她,语气带了点什么,“北去的事,沈大人没有跟我交代。”
这话说得很干净,干净到有点刻意。
她把通关凭证折好,夹进袖里,没有追那个话头。
陆庭樾一直站在她背后,没有开口,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那张简图上,停了很久。
“三天,”她问,“在哪里等?”
“就在这里,”赵掌柜说,“耳房能住人,后门出去有条窄巷,不走大街,没人会来查。”
“我们自己安排,”她说,“麻烦赵掌柜帮我们留着文书,三天后出发前再交给我们。”
赵掌柜没有多问,把油纸包推进抽屉,锁上,起身往外走。
门关上之前,他顿了一下,“沈大人说……活着的都要保住。”
他重复了这句话。
跟第一次一字不差。
门关上了。
姜茉坐在桌边,把手放在腿上,脚踝那一阵隐隐的钝痛,她压着没动。
“他说这句话两次,”陆庭樾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很平,“第一次是解释,第二次是告诫。”
“我听出来了。”
“在告诫什么?”
她抬头看他,“告诫我们别节外生枝。”
比如去追那条北去的船。比如去问那只多出来的箱子。比如把手伸进一个赵掌柜根本没被告知要插手的局里。
陆庭樾没有说话,他低头看那张简图还在桌上,没有被收起来,手指在桌边轻轻扣了一下。
就一下。
她把简图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想什么?”
“北去的船,”他说,“要往北走的东西,和你我,本来就要去的方向一样。”
她本来自己也这么想过,就在码头边,风把她头发吹乱的时候,她想过这个。
但她没有说出来。
“那条船是沈渡布的局,他让人盯着,有人从他人手里的缝隙里塞了一只箱子进去,”她把简图折了一折,“我们跟沈渡不算同路,我们进他的局,是捡麻烦。”
“你确定不同路?”
姜茉停了一下。
这话有一根刺,很细,但扎得准。
沈渡安排人从北边逃出来,这条南下的路,文书、印章、船家的标记,一套完整得近乎过分的撤退体系——不是临时搭的,是早就备好的。
早就备好,说明他预判到了什么。
预判到北边要出事。
“他知道北边的事,”她说,声音放低,不是给陆庭樾听的,更像是在自己理清,“他在南边帮人收尾,在北边布了一张看着的网,但他自己没有去北边,说明……”
说明北边那件事,他想看,但不想亲自接触。
“或者,”陆庭樾接了她的话,“他不能去。”
这两种可能性,一个是不想,一个是不能,差得很远,方向完全不同。
她把这两种可能一起压下去,“等见到他再说,现在推没有用。”
陆庭樾点头,没有再追。
他起身,走到那扇朝北的窗边,把木窗推开一道缝,江风从缝里灌进来,带了点腥和泥的气息。
“你脚怎么样?”
“能走。”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走,”他转过来,“是疼不疼。”
姜茉看了他一眼,“疼。”
她没有说“不疼”,因为他问第二遍,说明他已经知道第一个答案是假的。
陆庭樾从包袱里摸出一截布条,走过来,在她对面蹲下去。
她有点想叫他起来,但那块脚踝确实肿着,隔着布鞋都能感觉到发热,她忍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把布条缠上去,手法很稳,不松不紧,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她才出声,“你会?”
“在边关待过,”他没有抬头,“那地方伤了没有大夫,自己学的。”
边关。
她知道他去过北边,但“边关”这两个字,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提起。
她想问,但他已经缠完了,打了个结,站起来,把多余的布条放回包袱。
时机过去了。
她低头看那道缠好的布条,脚踝的热度压下去一点,“谢谢。”
“不用谢,”他说,“三天要在这里待着,你脚不好好养,三天后上船也是累赘。”
好嘛,这人。
她没有笑出来,但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窗缝里那道江风继续灌,把耳房里的浮灰吹起来,在光里转了一圈,又落下去。
三天。
南夏边境。
还有那条向北去的船,以及船舱里那只锁不一样的箱子。
她把脚放平,靠着墙坐好,闭上眼,让思绪往前走了一段,走到她还没有看到的那个地方。
沈渡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等谁?
那个问题悬在那里,像江上那层薄雾,风来了,散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压在水面上,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