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瑾这话并无怪罪之意,但那周身所不自觉散发出的冷肃之气,还是在无形之中压得人心头发紧。
青桐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连忙低下头,脑中快速梳理昨夜情形,低声回禀道:“昨夜小姐问奴婢做什么去了,奴婢没想着隐瞒小姐,便将褚夫人要在府上留宿的事情同小姐说了。小姐听后,似乎很是惊喜,还曾闹着要去见褚夫人……”
说到这,青桐话音稍顿,脑中瞬间醒悟过来。
难道昨夜自己离开后,小姐便偷偷溜出了东厢房,跑去漱玉斋见褚夫人了?
听完青桐的话,容瑾神色顿时了然。
他不再多言,当即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同时吩咐青桐道:“你且留在这里,本王亲自去漱玉斋看看。”
青桐垂首领命,目送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这才转身折返回东厢房,照例为自家小姐整理床榻。
——
与此同时,漱玉斋内。
重生后的褚玉素来浅眠,再加上身处陌生之地,心底始终存着几分浅浅的戒备,因此睡得并不算沉。
所以今日,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褚玉便已经醒了。
为了不打扰到身旁熟睡的容欢,褚玉醒后并没有立即起身,而是继续躺卧在床上,盯着怀中熟睡的小姑娘出神。
明明才见过寥寥几面,明明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可这孩子却对自己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亲近和依赖,能在自己身边睡得这般毫不设防。
更让褚玉感到惊讶的是,面对这样毫无来由的亲近,自己内心非但没有半分反感,反而甘之如饴,甚至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丝不舍和贪恋,只想这般静静陪着她,根本舍不得离开。
察觉到自己对容欢的感情后,褚玉心底忽然生出几分酸涩和自嘲。
她大概是疯了,明明自己的女儿还杳无音讯,却对别人的女儿生出了这般怜爱的心思。
褚玉心底暗自叹息一声,趁着容欢睡梦中不自觉翻身的空档,悄悄撑起双臂,小心翼翼地从床榻上起身,移步至梳妆台前落座,开始整理仪容。
指尖起落间,满头青丝很快被她梳理得顺滑如瀑。
可正当她准备简单盘个发髻时,窗外的庭院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晨间的寂静。
经过几次相处,对于这道脚步声,褚玉竟然已经有些熟悉了。
是容瑾。
意识到了来人的身份后,褚玉心头微凛,连忙放下手中的玉梳,起身快步朝着堂屋方向走去。
而与此同时,容瑾也已经来到了漱玉斋的主屋门外,抬手正欲叩门。
可下一瞬,他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抬起的手在空中悬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叩下。
因为他意识到,这会儿时辰尚早,褚玉估计尚未醒来,若是自己贸然叩门,只怕会惊扰了她的睡眠。
然而,正当容瑾心底暗自纠结该不该在门外等候时,那门扇却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了。
天光涌入的瞬间,一张清丽素净的面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容瑾的眼底。
眼前的女子未梳发髻,满头青丝如丝缎般披垂肩头,身上穿着身素白的中衣,肩头搭着件明显是匆匆披上的外衫,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倦意。
可正是这样未经刻意打扮的模样,却愈发显得那张脸清丽动人,如清水出芙蓉般,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而那身松垮的衣衫,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女子纤细玲珑的身形,不见了往日的端庄沉稳,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四目交汇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惊,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各自移开视线,不敢去看对方的反应。
容瑾这边,自然是因为非礼勿视,而褚玉那边,则是因为第一次被迫在外男面前展现出这般素面朝天、衣衫不整的模样,心底难免有些局促不安。
“你……”
半晌,容瑾率先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气氛,却见褚玉连忙抬手,将食指抵在了唇边,对着他轻轻“嘘”了一声,随即回头看了一眼内室,压低声音道:“欢儿还睡着,我们去院子里说吧。”
容瑾神色微顿,目光下意识往内室方向扫了一眼。
虽然站在他这个角度,是看不到内室的情形的,但既然褚玉这么说了,他自然也没有二话,当即侧过身去,给褚玉让出了路。
褚玉拢了拢身上的外衫,不顾外面晨风正寒,抬脚跨出了门槛,反手轻轻合上门扉,然后便跟着容瑾来到了庭院之中。
晓风侵袂,露水沾衣。
行至一处避风的院墙边后,没等容瑾开口,褚玉便已然垂首屈膝,语带歉意道:“臣妇有错,还请殿下责罚。”
容瑾负手而立,眉目微抬:“夫人何错之有?”
褚玉轻咬下唇,坦然道出昨晚发生的一切。
“昨晚欢儿深夜跑来了漱玉斋,说是……想要与臣妇同寝。臣妇见她小小年纪,身边却没有个能陪她就寝的长辈,不由得心生怜惜,便一时心软,同意了她的请求。”
讲完了昨夜的前因后果后,褚玉将头埋得更低,语气愈发诚恳道:“但欢儿毕竟是殿下的女儿,臣妇既没有征得殿下的同意,也没有及时派人去知会殿下,便私自应下此事,害得殿下心生担忧,是臣妇之过,臣妇甘愿领受责罚。”
聪慧如褚玉,在见到容瑾的第一刻,便已经猜到了他为何而来。
她不确定容瑾会不会责怪她自作主张,会不会觉得她接近欢儿是别有所图,所以她必须先一步坦诚认错,好最大限度地消除容瑾心底的不悦与芥蒂。
伴随着她垂首的动作,几缕青丝自耳后垂落,软软地贴覆在胸前,更衬得她形容温婉,楚楚动人。
看着眼前的女子惴惴不安、诚惶诚恐的模样,容瑾眸光微动,心底悄然叹息一声。
难道在她心里,自己竟是这般不近人情之人吗?
容瑾无奈地摇了摇头,缓步上前,伸出双臂托住她正欲跪拜的身子,嗓音低沉道:“夫人不必道歉,本王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怪罪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