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废墟外。
秦守仁跪在祠堂门口,额头抵着门槛,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身后站着几十个秦家族人,老的少的都有,个个灰头土脸满身碎石,却没一个敢靠近他。
“守仁叔,你糊涂啊!”
一个四百多岁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人群中走出来。
拐杖指着秦守仁的后脑勺,气得胡子都在抖。
“林公子把老祖宗的骷髅,从葬灵渊两千年里捞出来,送回秘境,又替我们扛下了老祖的因果夺舍,救了全族几百口人的命。你倒好,转头就把人送进了献祭阵?”
“老祖宗杀不得?老祖宗当年拿我们的孩子喂天外邪物,你还替他报仇?”
又一个老妇人哭着喊,“我大孙子,四岁半,叫秦宝儿,手上戴着个银镯子,刻着福安俩字,就是你亲手送进传送阵的。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替老祖宗报仇?”
秦守仁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门槛,浑浊的老眼中,泪水一颗接一颗砸在石板上,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错了……我错了……”
“你错什么错!”
拄拐老者一拐杖抽在他背上,“你刚把林公子送进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老祖宗等了两千年不容易,你说林公子一个外人,拿走了星云剑和星云剑法就该死,你说……”
“别说了……”另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眶喊,“守仁叔,我从小就是听着老祖宗的故事长大的,族谱上写着老祖宗是星云剑宗第七代长老,三花境五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可到头来呢?他拿我们的孩子喂天外邪物,喂了两千年。林公子说的一个字都没错,你替他报什么仇?”
“呜呜呜……”
秦守仁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头被碾碎了脊梁的老牛。
祠堂废墟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拄拐老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声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守仁叔,你活糊涂了,我们不糊涂。秦家欠林公子的,这辈子还不清。你现在给我们说清楚,那个传送阵到底通向哪儿?林公子还有没有救?”
秦守仁抬起头来,满脸泪痕糊在皱纹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献……献祭天坑……老祖宗当年布下的献祭阵,传送进去就出不来……单向的……有去无回……”
人群中炸开一片低低的哀叹。
“有去无回……”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那林公子岂不是……”
“他身边还带着两个姑娘呢。”有人小声说。
“献祭阵是老祖宗亲自布的,两千年前的杀阵……”
秦守仁瘫坐在阵基旁边,老泪纵横,“林公子……老朽对不住你啊……”
身后那些秦家族人,三三两两地散坐在废墟边缘,有人低头抹泪,有人仰头望天。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从娘亲怀里探出脑袋,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娘,那个救我们的叔叔呢?”
她娘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拄拐老者站在祠堂门口,浑浊的老眼,望着远方那片坍塌的谷地。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秦家欠下的,总有一天要还。”
献祭天坑中。
“吼……”
老二落在林十三左肩上,银白色的虎头蹭着他的脸颊,金色虎目亮晶晶的。
老三落在右肩,同样蹭着,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
两只三花境的噬金飞虎,体型比之前大了好几圈,银白色的甲壳上三道虎斑纹路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翅膀收拢时贴在身侧,像两片银白色的刀锋。
林十三拍了拍两颗凑过来的虎头,目光落在天坑中央那座石台上。
二十四只噬金飞虎在老二老三的带领下,正围在石台边缘疯狂啃噬。
有了两只三花境的老大哥坐镇,小不点们啃得比之前快了好几倍。石台边缘的缺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一指宽变成了巴掌宽,又从巴掌宽变成了脸盆宽。
暗金色的阵基从缺口处露出来,上面那些流转的符文,正在一寸一寸碎裂。每碎一道,天坑中那些暗红色的符文光幕就暗一分,四壁的岩面上裂纹越来越多,碎石簌簌落下。
可就在这时,石台另一端,那条银白色的星光大道,猛地晃了一下。
林十三的瞳孔一缩,星光大道的桥面,从边缘处开始碎裂,银白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成片成片地飘散在暗红色的天光中。
大道尽头那道被禁制锁着的光门,也跟着剧烈震颤,原本缓缓流转的光纹开始紊乱。
祭坛跟星光大道连在一起,啃祭坛,星光大道也跟着碎了。
两者共用一个阵基,毁了祭坛,星光大道也会塌。
“停……”
林十三低喝一声,身影一闪出现在石台边缘。
他蹲下身仔细看,石台正中央那具盘膝而坐的天使骸骨,正通过一道暗金色的光线,与脚下那条银白色的星光大道相连。
光线从骸骨脊椎底端延伸出来,贯穿石台基座,汇入星光大道的桥面。
这条光线是两条阵的纽带。
“老大老二,别啃中间那根光柱。”林十三抬手指着石台正中央那道暗金色的光线,“围成一圈啃,把四周啃干净,中间那根给我留着。”
老二应了一声,银白色的身影落到石台上,金色虎目扫了一圈,朝着四周的小不点们低吼了一声。
小不点们立刻调转方向,从石台边缘向中心推进,绕过那根暗金色光柱,把石台四周啃得干干净净。
石台越来越小,越来越薄。天使骸骨下方的基座,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可那根暗金色的光柱,依然稳稳地立在正中央,将骸骨与星光大道连在一起。
啃到第三天的时候,石台已经从直径三丈缩到了不到一丈。
二十四只噬金飞虎轮番上阵,啃得银灰色甲壳上光芒流转,每一口下去都有碎屑飞溅。
“吼……”
一声虎啸炸开,一只体型稍大的噬金飞虎,银灰色甲壳上的虎斑纹路猛地亮起,从黑色变成了亮银色,整个身体膨胀了一圈。御空中期。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小不点们一只接一只地进阶,银白色的光芒此起彼伏地在石台边缘炸开。最终十五只到了御空中期,剩下九只也到了御空初期巅峰。
第二十三天。
石台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石壳,包在那根暗金色光柱周围。
老二一爪子拍上去,石壳碎裂,露出底下完整的阵基核心。
一枚拳头大的暗金色光球,悬浮在光柱底端,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就是祭坛的核心。
老二没有犹豫,一口咬上去,四片颚片合拢,咔嚓一声脆响。暗金色光球从正中裂开,裂纹向两侧蔓延,整颗光球碎成漫天暗金色光点,在石台上空炸开一圈翻涌的光晕。
天坑四壁的暗红色符文,同时熄灭。
穹顶上那片厚重的暗红色光幕,从正中裂开一道缝,裂缝急速扩大,将整片光幕撕成碎片。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惨白的日光涌入天坑,将那些散落的孩童白骨,照得清清楚楚。
祭坛破了。
那条暗金色的光柱,在祭坛破碎的瞬间失去了支撑,从顶端开始碎裂,一节一节地崩解。可星光大道并没塌,那根光柱虽然断了,但星光大道似乎另有根基,只是晃了几下便稳住了。
林十三站在破碎的祭坛中央,弯腰从碎石中捡起那枚暗金色光球的碎片。
碎片入手温润,里面还残留着一丝极弱的灵力波动。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那颗秦守仁塞给他的黑色珠子,托在掌心里。珠子入手的一瞬间,那些暗金色碎片中的灵力,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齐刷刷地涌入珠子中。
“嗡……”
黑色珠子猛地一震,表面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纹路,从珠子中心向四周蔓延,在珠面上交织成一道细密的图案,正是星光大道的微缩轮廓。
珠子在掌中缓慢旋转,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珠子中涌出来,沿着他的经脉向上蔓延。
与此同时,那条银白色的星光大道上,那些原本飘散的光点,纷纷回头朝珠子涌来。
“这……这是星光大道的阵枢?”
林十三握着珠子,感受着那股温热,脑海中又浮现出秦沧海那张脸,他献祭孩童,供养天使,换来的就是这个。
这颗珠子是星光大道的阵枢,两千年前秦沧海与天外天使交易时,用献祭孩童的魂力炼化出来的。
他献祭一整个族群的孩童,换来这条星光大道的控制权。星光大道是一条天路,天外天使靠它行走天元大陆。秦沧海想用这条大道,带着秦家族人集体飞升,去天外世界。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用,就困在了葬灵渊。
那颗珠子一直留在秦家后人手中,一代一代传下来,等着秦沧海回来取。
秦守仁把它交给林十三的时候,大概也不知道这东西真正是什么。
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星光大道上的光点越聚越多,从大道尽头那道光门处,缓缓向林十三掌中的珠子汇聚。
大道越来越短,从原本贯穿整座天坑的长度,一寸一寸地收缩。光门那边的禁制在收缩中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光门后面一片混沌的暗金色光芒,而这条路的入口,正在被收进珠子。
当最后一点星光没入珠子的那一刻,整条大道彻底消失了。
林十三把那颗珠子收进储物戒。
看了一眼脚下那些孩子的白骨,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颗珠子。
珠子封着一条完整天路,速度比传送阵快十倍不止,三花境以下的任何力量都打不破它。
秦沧海用两千年的献祭,换来的就是这么一条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看向那具小小的骨架,“秦沧海,这是你做的唯一一件功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