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一袭青衫,面容俊朗,剑眉星目。
他明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未曾显露半点神通,但那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皇者霸气,却让在场的所有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大……大人……”
孙氏吓得面无人色,粗大的棒槌滚落泥水之中,浑身肥肉抖如筛糠。
她虽然没见过世面,但凭直觉也知道,眼前这位绝对是惹不起的通天大人物。
姜阳迈步走进院落,深邃的目光冷冷扫过跪伏在地的众人,最后落在那满身血污、奄奄一息的阿月身上。
“诸位好大的威风,光天化日之下,竟要草菅人命。”
姜阳的声音平缓,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宛如九冬凛风刮过众人的心头。
“大人明鉴啊!”孙氏壮着胆子,结结巴巴地磕头喊冤。
“是这贱妇不守妇道,勾搭镇上的男人,败坏风俗,我等……我等只是在教训她!”
“教训?”
姜阳冷笑出声,目光如刀,直刺孙氏那张横肉丛生的脸。
“她是不守妇道,可世道艰难,若非走投无路,哪家清白女子愿受这等千人跨的屈辱?”
“她卖身换粮,固然有违伦常,但你们呢?”
姜阳的视线扫过那些附和的乡野村妇,字字诛心。
“你们的男人管不住下半身,拿着家里的存粮来寻欢作乐,你们不去管教自家汉子。”
“反倒把怒火全撒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欺软怕硬,这便是你们的道理?”
此言砸下,几个妇人顿时面红耳赤,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只能将头死死埋进泥里。
姜阳懒得再理会这些愚昧村妇,他转过头,将那冰冷至极的目光,定格在跪伏于地、面容扭曲的张百忍身上。
“至于你……”
姜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位天帝转世,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饱读诗书,自诩清高,却心安理得地吃着妻子用皮肉换来的米面。”
“东窗事发,你不仅没有半点羞愧,反而将她弃之敝履,眼睁睁看着她被人活活打个半死。”
姜阳注视着张百忍那苍白且青筋暴起的脸庞。
“读圣贤书,却行畜生事。你这等冷血薄情的废物,也配谈‘斯文’二字?”
字字句句,宛如重锤,狠狠砸在张百忍的脑海中。
张百忍双目赤红,嘴唇剧烈蠕动,想要反驳,喉咙里却像塞满了带刺的杂草,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的内心深处,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撕裂。
那隐藏在灵魂深处的神性,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一切,告诉他:凡人皆为蝼蚁,这等污秽的娼妇,死不足惜,何须怜悯?
可作为“张百忍”这二十多年来的人性,却在疯狂反噬。
他脑海中不断闪过阿月在寒冬腊月为他洗衣冻裂的双手,闪过她端来热腾腾白面饺子时那讨好的笑脸。
吃着女人的血肉,却嫌女人脏。
这等行径,连他自己都觉得令人作呕!
神性与人性的疯狂碰撞,让张百忍头痛欲裂,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指甲在头皮上抓出条条血痕。
“别……别怪夫君……”
就在这时,泥水里传来微弱沙哑的呢喃。
阿月艰难地撑起满是鲜血的身体,哪怕肋骨断裂,哪怕脏腑碎裂,她依旧拼尽全力,朝着姜阳的方向连连磕头。
“大人……求大人别为难他……”
“是我下贱……是我自己要去的……夫君他不知情,他清清白白,他是个读书人啊……”
阿月的额头磕在尖锐的石块上,鲜血混着泥水流淌,那张蜡黄的脸上却满是病态的执拗与乞求。
到了这个地步,她想的依然是维护张百忍那可笑的尊严。
姜阳看着这一幕,眼底流露出一丝悲悯。
他抬起手,直指地上的阿月,冲着张百忍厉声暴喝。
“张百忍!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看看这个被你视为污秽的女人,为了你那可笑的清高,究竟付出了什么!”
“你所谓的一尘不染,全都是踩在她的骨血上粉饰出来的!”
这声暴喝,彻底击碎了张百忍灵魂深处最后那层虚伪的神性外壳。
“啊!!!”
张百忍双膝跪地,仰天发出一声凄厉悲凉的长啸。
人性,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天道定下的无情枷锁!
他连滚带爬地扑进泥水里,一把将血肉模糊的阿月紧紧搂入怀中。
“阿月……阿月!是我错了……都是我不对!”
张百忍浑身颤抖,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大滴大滴砸在阿月满是污垢的脸上。
这位曾经高坐三十三重天、视万物为刍狗的三界至尊,终于在这泥泞的凡尘中,流下了属于人的眼泪。
阿月靠在张百忍怀里,感受着那久违的温度,看着那双为她流泪的眼睛。
她笑了。
笑得凄美,笑得满足。
“夫君……不哭……阿月不疼……”
她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擦拭张百忍眼角的泪水。
可手才举到一半,情绪的剧烈起伏彻底扯断了她体内最后生机。
“噗!!!”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阿月口中喷涌而出,尽数洒在张百忍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上。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颓然垂落,重重砸在泥水里。
阿月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阿月?阿月!”
张百忍呆滞地看着怀中渐渐冰冷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极致的悔恨与悲痛,化作无边业火,瞬间点燃了他的灵魂。
轰!
就在阿月咽气的刹那,张百忍体内传出洪钟大吕般的轰鸣。
九霄之上,风云突变。
璀璨至极的紫金色神光,从张百忍的天灵盖冲天而起,直贯苍穹。
原本破败的茅草屋四周,凭空生出无尽仙音,玄黄之气剧烈翻涌。
张百忍抱着阿月的尸体,缓缓站起身。
他脸上的悲痛与懦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看破万古岁月的沧桑,以及执掌天道权柄的无上威严。
天帝神格,彻底复苏。
昊天上帝,归来了!
姜阳见状,抬手一指。
“定!”
法力喷薄而出,九州人道气运化作无形枷锁,瞬间镇压此方天地。
飞扬的尘土、飘落的茅草、跪在地上的孙氏等人,全都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定格在原地,如同琥珀中的飞虫。
时空凝滞,万物死寂。
天地间,只剩下对立而站的两人。
张百忍,或者说昊天,一袭凡俗儒衫却难掩帝王威仪。
他低头看着怀中死去的阿月,眼底闪过极致的痛苦,随后又被深不见底的复杂取代。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倒映着诸天星辰的眼眸,死死盯住对面的姜阳。
“人皇,好手段。”
昊天的声音不再是凡人书生的清脆,而是带着言出法随的厚重。
姜阳负手而立,青衫在凝滞的时空中无风自动,丝毫不惧这位三界至尊的审视。
“呵呵,玉帝,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