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长缨的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市场虽然经历了短暂的震荡,却并未出现赵瑞鹤所期望的崩溃局面。
资金和商业活动在经历了初期的混乱后,迅速在新的框架内找到了流转的路径。
消息传回赵府,赵瑞鹤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猛地站起身,书案被带得一晃!
“好……好一个曲长缨!竟是早有准备!”
他原以为对方是莽撞的孤注一掷,却不想他口中的这个‘野丫头’却早已布好了接盘的棋局。他这才发现自己远远低估了这位长公主的决心和她所能调动的资源。
一股被戏耍的羞恼涌上心头,赵瑞鹤眼神阴鸷,压低声音对赵闳喝道:“务必加快调查朝河镇之事!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到能把那丫头彻底拉下马的证据!!”
说罢,他重重坐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脸上难掩疲惫。沉默片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缓和了一切,却也更低沉了一些,吩咐道:“去,给权方再送碗安神参汤。这些日子他听闻暂时还无法复职,心中郁结,暴躁易怒,你们仔细看顾着,务必让他喝下。”
“是,姐夫。”
赵闳恭敬应声,见这几日这之前雄姿英发的赵瑞鹤再次被那曲长缨逼的紧皱愁眉,他亦不敢多呆,他悄然退出了弥漫着凝重气息的房间。
*
而此刻的望月阁内,烛火轻摇。
平渊躬身立在案前,详细禀报着市面已初步稳定的消息。他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曲长缨亲自定下的这般雷霆手段与周全后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如今的长公主的魄力与能力,已经充分体现了她的治国的手段与智慧。
然而曲长缨端坐案后,脸上却不见半分得意:“这次迫不得已,动用了陌凉方穆赫的力量,我已让明轩派人告知姜平送信,这份情,我记下了。今后不到万不得已,尽量不会再麻烦穆赫。”
她纤细的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温凉的玉镇纸,眸光沉静如水。
她至今仍不知道究竟是穆赫找上的姜平,还是姜平找上的穆赫,这两人究竟是如何‘搭上的线’,他们竟然会“联系”在了一起,这也太奇怪了。
思绪翻涌间,一股沉重的疲惫与无形的压力悄然袭来。她一只手撑住书案,一只手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承载着她与陆忱州最后的联系,亦是这冰冷权斗中唯一的热源。
就在这忧思深重之际——
蓦地,一种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触动自掌心下传来。仿佛一颗小小的露珠滴落在静谧的湖面,漾开一圈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又像是沉睡的蝶蛹之内,那初生的生命第一次怯生生地舒展翅膀,轻柔地撞了一下她的世界。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曲长缨整个人却瞬间僵住,呼吸为之停滞。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所有的思虑、筹谋、警惕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生命讯号冲刷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无声滑落。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汹涌的慰藉——在这个四面楚歌、孤身奋战的时刻,是这个孩子,用在用他独有的方式告诉她:她并非独自一人。
平渊见她骤然落泪,一时愕然,正要询问,却见曲长缨已抬手,用指尖极快又极轻地拭去泪痕。
再抬眼时,那双湿润的眸子里,脆弱已被一种更为坚韧的光芒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温暖、坚定:
“他动了……我第一次那么真切的感受到,孩子的存在……”
平渊听闻,亦泪湿了双眼:“殿下,这也是忱州在给您鼓励。”
“是,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走下去。”
这一次,她的掌心紧紧贴着腹部,仿佛从中汲取了无穷的勇气。她抬眼,再次目光灼灼,对平渊道:“平大人,继续我们的计划吧。辛苦各位了!”
*
十日后。
春深夏浅,平府庭前的栀子已结了肥白的花苞,暗香浮动。
然而这份静谧,却半分也未能透进平府那间烛火通明的书房。
平渊稳坐于主位,亲自执壶,为下首跪坐之人斟了一盏热茶。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王主事,”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逼迫,“考虑得如何了?”
王瑾——赵家麾下一个不起眼的六品官员,此刻却如坐针毡。他并未去碰那盏茶,额上沁出的冷汗已濡湿了鬓角,双手紧握成拳。
“平大人,”他声音干涩,肩膀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下官……下官真的不知什么账本……”
平渊轻轻吹开浮在茶汤上的沫子,眼皮都未抬:“想清楚了再答。赵家这棵大树将倾,你此时若愿做那有功之臣,长公主殿下已许诺,必保你全家无恙,事成之后,擢升你为五品员外郎。”
窗外忽然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
王瑾闻声,浑身剧烈一颤。
“我……”
他咬紧牙关,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嗫嚅,“我在赵家二十年,他们……他们终究待我不薄……”
“不薄?”
平渊缓缓放下茶盏,白瓷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他抬起眼,那双阅尽世情的苍老眼眸此刻锐利如刀,直刺王瑾胆怯的眼神,“令郎去年春闱,为何才华横溢却名落孙山?王主事,你心里当真没数么?若非赵闳的大公子恰好需要那个进士名额,今科杏园宴上,本该有令郎一席之地。”
王瑾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布满血丝,旧日伤疤被血淋淋地揭开,痛彻心扉。
“还有,”平渊不容他喘息,语气愈发冷峻,“赵家与陌凉往来之事,你当真一无所知?通敌叛国,是何等大罪,你应当明白。长公主手中已握有密水县查获的铁证,一旦呈送御前,你还要拖着全家老小,为赵家陪葬吗?”
“平大人!我、我……”王瑾涕泪交加,几乎瘫软在地,“我位卑言轻,许多事只是风闻,从未参与啊!”
“老夫自然信你无缘参与核心机密,公主也相信。”
平渊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诛心,“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东窗事发,赵家需要替罪羔羊时,你这‘未曾参与’之人,会不会被他们做成‘主谋’?他们过河拆桥、弃卒保帅的手段,你跟了二十年,见得还少吗?”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瑾。他想起那些莫名消失的同僚,想起赵家处理“麻烦”时毫不留情的作风。漫长的沉默后,他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彻底软倒在席上。
……
次日深夜,万籁俱寂。
王瑾如同幽魂般再次潜入平府书房,这一次,他怀中紧紧揣着一本以油布包裹的蓝皮账册。
他颤抖着将其推到平渊面前,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平大人……这、这便是那本账册。里面……里面记录了赵家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还有……还有他们贿赂各级官员的明细,以及向赵家买官的地方官员贿赂的明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说道:“最要命的……是里面夹着一封……陌凉三王子特而班齐的亲笔密信。他们往来信件向来阅后即焚,唯独这一封……那日我因公务进入,他们将信丢进火盆,但信未烧尽。我……我斗胆留了个心眼,走时趁人不注意,将火盆里的原件捞了出来……我这么做,就是怕他们将来‘翻脸不认人’时,我能逼着他们保我全家性命。”
他猛地抓住平渊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与恐惧:“平大人!平大人!您千万……千万不能将下官供出去啊!否则我全家上下,绝无活路!”
平渊反手握住他冰冷颤抖的手,目光沉稳而坚定:
“放心。长公主殿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护你周全。不止是你,你的父母妻儿,殿下都已派人暗中保护,万无一失。”
说罢,他将王瑾搀扶了起来。“王大人,迷途知返,尤为可贵。望您……莫要再继续糊涂。”
王瑾完全不肯起身,他头仍磕个不停:“微臣今后誓死效忠公主!誓死效忠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