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忱州去世后的第二日。
曲长缨开始一边筹谋她的计谋,一边在雪莲和阿滂的帮助下,整理陆忱州的遗物。
当他的那封被珍藏在紫檀木盒中的信,再次被曲长缨打开之时,曲长缨再次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
“若长缨能归来,不论尊卑,不论荣辱。江山为聘,我心为礼,只想问长缨——可愿嫁我?”
曲长缨将它折叠好,放置在胸口,她的哭泣完全不能自已。
其实不只是这封信,还包括那他们曾经一起相拥的床榻、他与她一起谈论过的书房、他与她一起散步时踏过的台阶,还有过年时他们曾经再次回到旧殿后,他们再次一起玩闹的那幼年的秋千,以及他的体温和他的仿佛还存留的气息……每每想到这些,触碰到这些回忆,她便夜不能寐,一闭眼,便是他最后隔着栅栏凝视她的眼神。
让她痛不欲生。
另外,还有陆石。
这孩子,也在陆忱州死后,一夜之间彻底的长大了。他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追根究底,他只是红着眼睛平静的告诉曲长缨:“公主殿下和各位已经够伤心了。我不能再给大家添乱了。陆大人做了他觉得该为国家做的,我将来,也定会成为陆大人那般的英雄。”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陆石只是将他的悲伤都藏了起来。在他真正悲伤的时候,只有曲玉琮偷偷的陪着。
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
是夜,雪莲将一碗粥端到了曲长缨身边。曲长缨看着那碗红枣粥,眼神干涸,似再也哭不出眼泪:“雪莲……我想亲自把我有身孕的消息,告诉他……我想……去看他……”
“可是殿下,陛下已经明令禁止了不允许……”
“我管他做甚!”
曲长缨却当即打断了雪莲,她从未如此厉害过,她红着眼睛道:“他有本事,也杀了我!现在就杀!”
*
第三日,天色阴沉,细雨蒙蒙。
即便朝廷已明令禁止祭拜“罪臣”陆忱州,曲长缨依旧换上了一身素净至极的白衣,未施粉黛,只带着雪莲、阿滂和陆石,悄然来到了陆府。
此刻,陆忱州生前的府邸朱门紧闭,门前冷落,唯余两盏白色的灯笼在寒风和细雨中凄惶地摇曳。
开门的是陆府的老管家,见到曲长缨,他先是震惊,随即老泪纵横,慌忙将她们迎入府内。
得到通传,陆柄泽几乎是踉跄着迎了出来。
不过几日,这位本就身子不再硬朗的老人更如同是被抽走了脊梁,他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身躯佝偻得几乎直不起来。
“殿下!您……您不该来的啊!”
陆柄泽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他颤抖着想要行礼,被曲长缨伸手扶住。
“忱州他……是戴罪之身!陛下严旨,不许任何祭奠!您万金之躯,怎能再与我们这‘罪臣之门’扯上关联?这……这也是忱州生前,最不愿看到的!他若在天有灵,定希望您能置身事外,保全自身啊!”
曲长缨稳稳扶住老人手臂,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她甚至仍保留着这个尊称,“我不怕。任何流言蜚语,任何罪责牵连,我曲长缨一人承担。我只是……不能不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灵堂不设,白幡不见,府内一片死寂。这过分的安静,让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父亲……我想去忱州坟前,上一炷香。”她涩声问道。
陆柄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死死攥住衣袖,浑浊的眼中悲愤与一种奇异的克制交织着。
“没……没有坟茔……”老人声音破碎得几乎难以成句。
曲长缨瞳孔骤缩:“什么?”
“陛下降旨……”陆柄泽的声音像是被滚油煎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陛下说,忱州罪大恶极,秽乱朝纲,不配入土……故,不允停灵,不允设祭,不允保留全尸……”
老人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遗体……行刑后,我们刚接回府,还未及为他擦拭血污……陛下身边的人就来了,宣读完旨意,当场……当场就在院中架起柴堆,泼上了火油……骨灰……也被他们强行收走……”
曲长缨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猛地一颤,向后踉跄。“他不是让你们无法留下念想……他是要让我……无法留下念想……!”
“他们怎么敢!怎么能!”阿滂怒目圆睁。陆石更是再也忍不住的抹起了袖子,咬牙切齿:“我要杀了那些人!”他说着,就再也无法自控的望外冲,被雪莲急忙拉了回来,抱着流泪安抚。
曲长缨只觉得天旋地转:“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做的如此之绝!曲长霜……你竟狠绝到如此之地步吗!!”
巨大的悲怆与愤怒如海啸般将她淹没。她眼前发黑,那股恨——无以复加的恨,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陆柄泽身后的陆旭尧——陆忱州的一个异母兄弟,他猛地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压下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他上前半步,似乎是想说什么。
只是,他刚张开嘴,便被陆柄泽猛地低声喝止。
——“旭尧!”
陆柄泽枯瘦的手如铁钳般抓住儿子的手臂。老人对着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那眼神复杂难辨——带着些许的警告、痛苦,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无奈。
陆旭尧接触到父亲的目光,像是被泼了一盆名冷水。最终他亦恢复了理智,再次低下头。
陆柄泽这才转向几乎被击垮的曲长缨,声音里带着一种心死的疲惫:
“殿下……您都看到了……忱州……他已经灰飞烟灭,什么都没能留下……您请回吧……也请您,忘了忱州,务必珍重自身!”
曲长缨看着眼前这对压抑着巨大悲愤的父子,看着这如坟墓般死寂的府邸,她没有再坚持,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无尽凄凉的陆忱州曾经住过的府邸,她挺直了背脊,任由冰冷的泪水滑落,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冰冷的府邸。
门外,天色依旧阴沉,雨甚至又更大了几分,但她心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愤怒和炙热。
曲长缨知道,此生除了复仇和重整山河——她的心,已经再无归途。
*
而陆府门口,曲长缨才刚刚上进轿子,就在不远处的在清冷的街角转过,另一个小轿便也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它的后方不远处。
轿内,赵瑞鹤端端详的等待着他要的消息。
果然不一会,随着曲长缨的轿子消失在拐角处,他的心腹也回来了。他压低了声音请示:“大人,公主私访陆府,意图祭拜逆臣,此事……是否需要即刻禀报陛下?”
赵瑞鹤靠在软枕上,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惬意的弧度。
“禀报?”
他嗤笑一声,睁开眼,眼中满是积年怨毒得以宣泄的快意。
“不必了。让我们的公主殿下在痛苦和愤恨中煎熬吧。当初他们夫妇在朝河镇穷追不舍,在密水县断我财路,查抄海运,害得我儿权方被革去一切官职功名,重责六十廷杖,几乎没了半条命!”
“他们更是将老夫经营多年的丝绸等各大产业弄得支离破碎!就连靖国来通商这般大事,竟也让老夫在朝堂之上颜面尽失,蒙受奇耻大辱!”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老夫那时,真是恨不得将他们二人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言及此,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舒畅,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不过现在……趁着陛下这把最锋利的刀,咱们不仅不费吹灰之力便除掉了陆忱州,他还死得如此让人‘解气’——身负‘弑杀使臣’的滔天恶名,连个供奉香火的坟冢都不配有!每每想到此,老夫就浑身舒畅。”
他眯起眼睛。“想必此刻,那位心高气傲的监国公主,心气儿也差不多被磨光了吧?”
他冷哼一声,懒洋洋地摆摆手:“罢了,老夫还不至于心胸狭隘到非要跟一个连尸骨都找不到的死人较劲的地步。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老夫去做……”
——他需要重新整合受损的势力,在陆忱州死后空出的权力真空中,为自己和赵氏谋取更大的利益。
“回府。”
他满意的敲击着扶手,吩咐道。
而后,随着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赵瑞鹤的轿子亦不久便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然而,只是他却全然未曾料到,就在赵府马车也刚刚驶离的拐角暗处后,两个头戴宽大竹笠、身披寻常蓑衣的身影,如同从墙壁阴影中渗出来一般,悄然显现,跟在了他们身后。
……
雨水顺着笠檐滴落,在他们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而他们二人,不是别人,正是姜平与魏泓。
姜平扶着笠檐,蓑衣下隐约可见劲装轮廓,待看准赵氏的马车走后,他才重新将面容隐于阴影之下,冷哼一声:
“走吧,魏泓。”他轻声道:“陆大人的‘身后事’,还需我等仔细料理呢,这次,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魏泓亦眼神紧跟着那赵氏的马车,眼神几乎能将那马车内的人钉死:“好!”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而后他们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一般,跟着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雨水渐大的另一条狭窄的巷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