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阴雨过后,京澜市终于放晴了。
天空蓝得不像话,云层薄得像被风揉散的棉絮,阳光落下来的时候连影子都是暖的。
叶羽裳站在宿舍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沈凌菲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今天没课吧?“
“嗯。“
“那你怎么起这么早?“
叶羽裳把窗推开一条缝,让带着青草气息的风灌进来,深深吸了一口,然后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旧卫衣套上。
“我出去走走。“
沈凌菲眯着眼睛看她换鞋,嘟囔了一句“别又跑东南亚去了啊“,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叶羽裳轻轻带上门。
她没有目的地。
城郊有片湖。
是以前偶然路过时发现的,不算景区,没什么名气,就连本地人都未必知道。
湖边种着几排老柳树,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风一吹就荡开细碎的涟漪。
水鸟很多,鸳鸯、野鸭、白鹭,偶尔还有几只苍鹭立在浅滩上一动不动,像沉思的雕塑。
叶羽裳坐公交到了湖边的村口,沿着土路走了十来分钟,在柳树荫里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
湖水澄澈得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明明灭灭。
远处有几只野鸭在悠然地划水,身后拖出细细的水痕,很快就消失不见。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闭上眼睛。
“真好啊,这天气。”
感知力像温柔的触须一样缓缓蔓延开去。
湖水、水草、游鱼、水鸟、岸边灌木丛里的虫子、芦苇深处筑巢的苇莺。
所有细碎的心声层层叠叠涌入耳中,大多数是慵懒的、闲散的、带着春末特有的倦意。
【今天的太阳晒着真舒服。】
【那边的水草嫩,过来吃。】
【别挤我,这根芦苇是我的。】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说的不算。】
叶羽裳的嘴角微微弯起。
风从柳梢掠过的时候,她的呼吸也跟着放慢了一拍。
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松开,像一根被拧了太久的发条终于慢慢回旋。
不知道坐了多久,阳光从头顶挪到了西边。
湖边的人多了起来。
几个钓鱼的老大爷支起了竿子,远处有小孩在追一只蝴蝶,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堤坝。
一切都很平常。
她正要起身离开,余光忽然被湖面上一个奇怪的影子吸引了。
那是一只鹈鹕。
体型不小,灰白色的羽毛,最引人注目的是它嘴下那个硕大的黄色皮囊,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但吸引叶羽裳的并不是它的体型,而是它的动作。
它站在浅水里,脖子一伸一缩,嘴下的皮囊跟着不停地抖动、晃动、摇晃,像一只装了弹簧的布口袋。
它抖完了左边抖右边,抖完了右边又抖左边,反反复复,一刻不停,看起来笨拙极了,也有些滑稽。
叶羽裳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
它的动作看起来不太自然,有些用力过猛,像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她心里一紧。
鹈鹕的皮囊是它们捕鱼的重要工具,如果出了问题,这只鸟可能活不下去。
她站起身,沿着湖边悄悄走近了几步,尽量不惊动它。
然后她听到了。
【你看我嘴大不大?能装好多鱼!嫁给我吧!】
叶羽裳的脚步僵在原地。
【我这嘴能装五斤鱼!五斤!隔壁那只白鹭一顿才吃二两!嫁给我你一辈子不愁吃的!】
鹈鹕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炫耀,皮囊抖得更起劲了。
【你听见没有?五斤!够你吃三天!嫁给我吧!】
叶羽裳顺着它的视线看向旁边。
另一只鹈鹕站在离它不远的地方,体型略小一些,羽毛更洁白,姿态优雅地立在浅水里,偶尔低头啄一啄水面。
它全程没有看那只抖个不停的雄鸟一眼,只是偶尔甩一甩尾巴,姿态闲适得像在欣赏风景。
但叶羽裳能听到它的心声。
【又来了又来了又来了。】
【抖了三天了大哥你不累吗?嘴不酸吗?每天就这两句,你换个词行不行?】
【隔壁的白鹭吃二两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每次都要提一遍白鹭,白鹭招你惹你了?】
【什么五斤鱼,你昨天打了一整天就捞到三条小虾米,当着我的面往皮囊里塞水草充数你当我没看见?】
叶羽裳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努力抿住,但那股笑意从心底涌上来,堵都堵不住。
雄鹈鹕显然没有听到雌鹈鹕的心声,它还在卖力地抖动皮囊,姿态愈发夸张,像是在开一场只为自己喝彩的独奏会。
【嫁给我!我还会抓泥鳅!泥鳅!滑溜溜的那种!别的鸟抓不着的我都能抓!】
雌鹈鹕终于转过头,淡淡地看了它一眼。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湖面。
心声又飘了过来:【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去年你抓了十七条泥鳅回来,分给我一条,剩下十六条自己全吃了,吃完了还打了一天的嗝。你管那叫抓泥鳅?那叫自助餐。】
叶羽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湖边格外清晰。
两只鹈鹕同时转过头来,四只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雄鹈鹕的皮囊还保持着抖动的姿势,僵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雌鹈鹕歪了歪头,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好像在看一个不懂礼貌的闯入者。
叶羽裳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发抖。
雄鹈鹕把皮囊收起来,不满地甩了甩头:
【人类偷看别人求偶,要不要脸?】
雌鹈鹕优雅地转过身,甩下一句心声:
【走了,不看了。她在这儿你不好意思抖,回去再抖,换个新花样,别老提白鹭。】
雄鹈鹕不甘心地跟上去:【那我提什么?提苍鹭?】
【提什么都行,别提我了,烦。】
两只鹈鹕一前一后,慢悠悠地游向湖心深处。
雄鹈鹕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叶羽裳,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围观后心有不甘的复杂情绪。
雌鹈鹕始终没有回头。
叶羽裳站在原地,目送它们远去。
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褪去。
真好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