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楠带着二郎沿街走了没多远,便闻到一股浓郁的羊骨汤香气,混着葱花独有的清冽,从巷口一间窄小的门面里肆无忌惮的飘出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匾,写着“赵家百年羊汤”六个字,墨迹被油烟熏得发黄,却透着一股踏实的烟火气。
店里不大,统共只摆的下七八张桌子,灶台就砌在门口,一口大铁锅咕嘟咕嘟翻滚着奶白色的汤,热气腾腾往上涌,把半间屋子都笼得暖烘烘的。
掌勺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腰上系着条洗的发白的围裙,正拿大勺搅着锅里的羊骨,见有客进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娘子坐,带着孩子呢?里头暖和。”
沈楠站着没动,先问价钱,“羊汤怎么卖的?”
老汉搓了搓手,神情变得局促起来,眼神躲闪了一下,“羊杂汤十五文一碗,羊肉按斤称,六、六十文一斤,杂面饼,五文一个……”
程二郎瞪圆了眼,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么贵?”
沈楠也微微蹙了蹙眉,这个价,比从前翻了可不止一倍,莫不是欺她生面孔刻意抬价?
她没急着接话,只拿目光慢慢扫过老汉的脸。
老汉被她这一眼看得更慌了,连连摆手解释,“不是故意抬价坑人,实在是、实在是世道如此啊!粮食贵得离谱,肉也没个边儿,不涨价,连本钱都兜不住……”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苦笑一声,“俺总不能赔本赚吆喝吧?”
沈楠见他眼底泛着青,掌心的老茧厚实粗糙,不像是奸猾之人。
再说,来都来了,这满街飘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她腹中馋虫直闹腾,若不喝上一碗,怕是要惦记好些天。
于是,她走了进去,挑了个靠里的位子坐下,二郎已经踮着脚趴在桌沿上,使劲吸鼻子,眼巴巴的盯着灶台那边。
“两碗羊汤,一碗多放葱花、少放辣。另一碗正常,再切半斤羊肉,四个饼。”
沈楠一口气报完,又补了一句,“汤要滚烫的,添满。”
老汉欢喜的应了声,“好嘞”,手上立刻麻利的操持起来。
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羊汤便端上了桌。
汤色浓白如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油花,翠绿的葱花星星点点缀在汤面上,热气裹着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二郎哪里还坐得住,抄起勺子就舀了一口,烫得直吸溜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的喊着“好喝好喝”,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沈楠笑着摇摇头,拿饼撕成小块泡进汤里,这才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温热的羊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这大半日的疲惫都跟着舒展开来,嗯,这钱花得值了。
二郎吃得头也不抬,碗底都快舔干净了,又伸手去够第二张饼。
沈楠由着他吃,自己就着汤把剩下的肉片吃完,结账时统共八十文。
母子俩出了羊汤店,二郎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的打了个饱嗝。
街上的人比之前又多了些,沈楠正要拐进旁边的米铺瞧瞧行情,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乱。
有人扯着嗓子嘶喊,“让开让开!马惊了,快让开……啊!啊……”
沈楠猛的抬头,只见街口处一辆奢华马车正发了疯似的冲过来。
拉车的大黑马四蹄翻飞,鬃毛倒竖,眼珠子烧得通红,口鼻间喷出粗重白沫,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车夫被甩在路边,捂着胳膊一脸惨白的挣扎着想爬起来,脚下却像踩了棉花,没走两步便扑通一声又栽倒在地。
“啊……少爷!救命啊!少爷……”
车夫伏在地上,哭得悲痛欲绝,望着那失控的马车左右摇晃着横冲直撞,最终绝望的闭上了眼。
街上几个行人惊叫着四散躲避,小贩连摊子都顾不上收,连滚带爬的往旁边蹿。
车里的小厮也在声嘶力竭的喊,“救命啊!让开,都让开……少爷,抓稳了,一定要稳住!呜呜……”
沈楠瞳孔骤缩,那马车冲来的方向正对着一个蹲在路中间捡菜叶的老妇人,浑然不觉身后已近在咫尺的危险。
来不及多想,沈楠一把将二郎推到路边,喝道,“躲好,别乱跑!”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
她几步冲到街心,一手将那老妇人捞起来甩到路边,随即转身,面对迎面撞来的疯马,双手探出,十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车辕横梁。
巨大的冲击力撞的她脚底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深痕,鞋底摩擦出刺耳的尖响,可她双脚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腰背猛的一沉,竟生生将那匹黑马的来势拖住了。
黑马前蹄腾空,嘶鸣着挣扎,车轮在原地空转了两圈,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整条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沈楠这才松开手,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掌心,低头一看,虎口处已磨破了皮,渗出丝丝血珠。
她没顾上管,转身去看那老妇人,好在只是受了些惊吓,坐在地上拍着胸口直喘粗气,并无大碍。
“娘!”程二郎已经跑过来了,小脸发白,伸手紧紧攥住她的袖子不撒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后怕,“娘,刚才太危险了,你怎么敢……”
“没事,没事。”沈楠安抚的拍了拍他的脑袋,“放心,娘心里有数才出手,可不是瞎逞能出风头,你可别乱学。”
程二郎缓过劲来,最初的惊惧退去后,眼底慢慢染上一片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崇拜,“嗯,嗯,我不乱学,等我像娘这么厉害的时候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嘿嘿,娘刚才好威武霸气!儿子佩服!”
末了,他还竖起个大拇指,小胸脯挺得老高。
这趟出门总算没白来,终于亲眼目睹娘大发神威了,果然像爹说的那样,又帅又飒呀!
沈楠被他逗得失笑,正要弯腰察看马匹的情况,却听马车厢里传出一阵崩溃的哭声,“呜呜……少爷……我们得救了……我们没死……呜呜……老天爷保佑……”
紧接着,车里有人呵斥出声,“行了!少爷我没被疯马踩死,也要被你吵死了!一个大男人整天哭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呜呜,少爷,奴才就是太怕了嘛……”
“闭嘴!”
车里终于安静了,下一秒,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象牙白锦袍,外罩石青色披风,额角有些红肿,大约是方才撞在车厢上磕碰的,却无损他生得唇红齿白的好样貌。
他捂着胸口探出半个身子来,脸色犹带惊魂未定,刚要开口说句什么,目光落在沈楠脸上,整个人顿时怔住了,“……恩、恩人?”
沈楠也认出了他,唇角微微一扯,“宋少爷,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见两次,救两次,这都是什么孽缘?
不对,是财运!
宋家的大方,她上次可是亲身领教过的,若无那一车蚕丝面,他们一家这个冬天可不会过得这般舒坦。
宋宗宝眼里骤然绽放出光彩,“这不是巧,这是缘分,这是天意,这是命中……”
“咳咳!少爷!”小厮及时打断,救命恩人显然是个已婚妇人,少爷大庭广众的说这种话,合适吗?
宋宗宝反应过来,耳根一热,推开小厮就要下车。
小厮却先他一步跳下来,二话不说便扑通跪地,冲着沈楠砰砰砰磕起头来。
沈楠都被他这阵仗唬了一跳好家伙,这也太冒昧了,想折她的寿呢?
小厮磕得真心实意,“奴才代我家少爷,感谢沈娘子仗义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以后但有所使,莫不从命!”
沈楠,“……”
这种感谢她不想要,直接给钱不行吗?
这时宋宗宝从车里下来,没好气的抬脚踢了小厮一下,呵斥道,“蠢东西,有你这么谢的吗?赶紧滚起来!”
小厮委屈巴巴的爬起来,抹着眼泪,哽咽道,“少爷,奴才都是为你着想啊……”
宋宗宝受不了的喝骂,“再哭,扣你月例!”
小厮猛的捂住嘴,再不敢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