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写完了那张流程单子,搁下笔,将纸上的墨迹轻轻吹了吹,折好揣进怀里。
他站起身,从墙角的木柜里翻出一捆麻绳和一把量料用的竹尺,往腰间一别,便出了门。
院子里日头正好,明晃晃的光铺了一地,可风还是冷的刺骨,他拢了拢身上的氅衣,快步穿过月洞门,往工匠房的方向走去。
工匠房在营缮所最里头,是一溜三间打通的大屋子,东面墙上开了两扇高窗,光线斜斜的插进来,将满屋浮动的木屑照得纷纷扬扬。
七八个匠人各占一张条案,有的弓着腰拉锯,有的俯身在刨台上推刨,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苦气味,与匠人们衣襟上汗碱蒸出来的微涩气息混在一起,闻着便让人觉得踏实。
程怀安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几张刨台上。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一把刨子,翻过来凑到光下看刀刃,又用指肚贴着刃口轻轻一抹,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铁锈末,像抹了把赭色的粉。
他皱了皱眉,回头问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匠人,“这刨刃多久没磨了?”
老匠人正低头给一根圆木划线,闻言抬起头来。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两鬓花白,额角汗津津的,他打眼一瞧程怀安的穿着和腰间挂的牌子,先怔了一下,才谨慎的开口答道,“上个月磨过一回,活多,用着用着就钝了。”
程怀安没说话,把刨子搁回案上,又走到另一张条案前,将几把不同规格的刨子都检视了一遍。
三把里有两把刃口卷了边,剩下那把倒是锋利的,可刨膛里卡了一层干结的木油,推起来只怕比推磨还费劲。
他直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转头问那老匠人,“老师傅怎么称呼?”
“姓赵,赵二林。”
“赵师傅,劳烦你去库房领几副没开封的新刨刃出来,再把磨石备上。”
程怀安说着,指了指那把卡了油垢的刨子,“今天下午我让人送一罐桐油过来,刨膛里那层油垢得仔细清一清,这东西推着费劲,匠人手上吃力,活儿反倒出得慢。”
赵二林愣了愣,下意识的“哎”了一声,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了,回过头上下打量了程怀安一番,目光里带着一丝将信将疑,“您是……新来的程所副?”
“是我。”程怀安点了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张流程单子,摊开在刨台面上,“另外,这批箭杆的活计,上头的木料不大够,我列了个分类的法子,你看看合不合用。”
赵二林好奇凑过来,眯着眼一行一行的往下看,手指顺着墨字慢慢划。
他的眉头先是拧着,像打了个结,可越往下看,那个结就松得越快,等看到末尾时,眼底那点狐疑已经换成了实实在在的意外,“这法子……倒真能省料,三档分下来,原来不够的数,兴许还能多出十来根。”
“能多最好,多出来的存库里备用。”程怀安把单子留在他手边,又嘱咐了一句,“往后工匠房的单子,先拿我那边过目,再往下派活。”
赵二林点头应了,转身去库房领刨刃,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来的上官是个懂行的,不会瞎指挥,这比啥都叫人安心。
旁边几个匠人虽然还埋头干着手里的活,耳朵却都支棱着,彼此间飞快,交换了几个眼神,谁也没开口,但最开始的那点紧张和担心,悄悄散去了些。
谁也不想在个庸才底下当差,没盼头还受气,有本事好啊,起码不会拖累他们总干无用功。
程怀安又在工匠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堆在角落里的箭杆原木,挑了几根拿竹尺量了量径口,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记了几笔。
这才转身出来,沿着廊下往回走,经过周勇那间屋子时,他步子顿了一顿,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门,没多停留,便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那间屋子,才跨进门,便有人踩着脚后跟到了。
来人是魏青的随从,之前剿匪时见过几面,算是熟脸。
他站在门槛外头拱了拱手,说魏百户请程所副午时到靶场见个面。
程怀安客气的把人送走,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离午时还有大半个时辰,不急。
他重新坐下来,铺开那张半成品的草图,拿着炭笔在纸面上补画窑膛的通风口和排烟道的位置。
笔尖走得慢,一笔一划都带着斟酌,偶尔停下来,拿指尖比量一下比例,再接着往下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图画完了。
纸上是一座形制紧凑的水泥窑,窑膛、火道、通风口、烟囱,各部位标注得清清楚楚,尺寸比例用炭笔勾了又勾,边角处还添了一行蝇头小字,“试烧时火口先开三寸,待膛温稳了再逐次加大。”
他端详了片刻,觉得没什么遗漏了,才把图纸卷起来,用一根细麻绳扎紧,塞进袖筒里,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下摆,抬脚出了门,往靶场的方向走。
营里的路他还不太熟,走了没多远,正打算找人问一问,迎面碰上个提着水桶的小卒,便叫住了。
那小卒听说他要找靶场,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程所副,您走岔啦,靶场不在西边,在东南角那片空地上,挨着马厩呢。
您往后门出去,绕过粮仓,闻着马粪味儿就能找见。”
程怀安道了声谢,转身往东南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果然绕过了粮仓,一股牲口草料和粪便混在一起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约莫两亩见方的空场展在眼前,地面夯得平整坚实,踩上去硬邦邦的。
远处立着七八个草靶,靶心被箭矢扎得密密匝匝,像开了一簇簇灰白色的芦花。
靶场边上,魏青正背着手站着。
他今天难得没穿铠甲,只着了件鸦青色的棉袍,腰间束着条革带,看起来倒比平时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散漫。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朝程怀安扬了扬下巴,嘴角浮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促狭的味道。
“听说你上午那两出戏,唱得挺热闹啊。”
魏青说话时顺手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了一支羽箭,在指间来回翻转,“周勇那个老狐狸,还有许平川那条疯狗,一人碰了一鼻子灰?”
程怀安走到他身边,靠在一根拴马桩上,眼里含着笑,语气随意,“碰一鼻子灰的是他们,反正我清清白白的,什么都没干。”
“行,你清白。”魏青笑了一声,把箭杆往靶子方向用力一甩,箭矢脱手而出,却在离靶子还有四五步远就栽了下去,斜斜的扎进泥地里。
他盯着那支箭,倒也没意外,只是郁闷的叹了口气,“还是不成啊,我要有嫂子那神力该有多好!果然,天赋这东西,靠练是没用的……”
他小声嘀咕完,回头看着程怀安,目光里那股戏谑的劲儿收了回去,换上了正色,“周勇不算什么,但许平川今天回去,许平洲那边肯定坐不住。
你当心些,他比那条疯狗难缠十倍,心也黑得多。”
程怀安还没来得及答话,靶场另一头的土墙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传令兵模样的小卒翻过矮墙,连滚带爬的跑到近前。
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半天才匀过气来,抬起头时一张脸惨白惨白的,嘴唇都失了血色。
“魏、魏百户,韩将军让您即刻去中军帐议事,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