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会意,转身将那本册子递到程怀安面前,翻开的那一页上,墨迹工整的记着:城门楼东侧三根檩条腐朽,需更换,规格长一丈二尺、径七寸,现有杉木料短缺,尚差两根之数。
程怀安垂眼一扫,心里便晒笑了一声。
他若是刚踏进官场的愣头青,这会儿两眼一抹黑,怕是早已手足无措,面上露怯出丑了。
可惜啊,他揣着两世为人的阅历,这点阵仗,连道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他不慌不忙的接过册子,低头细看两遍,才抬起眼来,语气平淡的问文书,“现存的杉木料,最大尺寸多少?”
文书一怔,下意识的扭头去看周勇。
周勇背着手,正眯着眼望天,面上风轻云淡,仿佛院墙上那几道瓦楞比他眼前这桩事要紧得多,唯独下巴微不可察的绷了一下。
文书只得硬着头皮自己答,“最大的一批……长八尺、径五寸上下。”
程怀安点了点头,啪的一声合上册子,顺势夹在自己腋下,转身便朝堆放木料的那间厢房走去,步履从容,脊背挺得笔直。
周勇和文书飞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文书张了张嘴,不明所以的杵在原地,周勇眉头微微一蹙,终于抬脚跟了上去。
厢房里光线晦暗,空气中浮动着杉木特有的清苦气味,几十根木料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码在墙边,排得倒齐整。
最粗的那几根果然如文书所言,八尺来长,径口约莫五寸。
程怀安蹲下身,手掌贴着木料截面缓缓摩挲了一圈,指腹感受着木纹的干涩与紧实,又曲起指节敲了敲,笃笃两声,声响清脆中带着一丝空荡。
他抬起头,看向立在门口的周勇,“周所丞,这几根料,是去年秋天进库的吧?”
周勇“嗯”了一声,嗓音闷沉,听不出情绪。
“杉木这东西,放得越久缩得越狠。去年秋天到现在一年多了,干缩之后径口其实要细上一两分,对强度无甚大碍,可若榫卯还按原来的尺寸开,插进去就松了。”
程怀安说完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沾的木屑,话锋一转,继续道,“檩条的事,工匠房不必急着重新开料,城门楼那三根里头,东侧两根吃重,中间那根说白了就是个连接件,承不了多大力。”
他语速不急不缓,吐字清晰,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把现存两根最长的料用在承重位,中间那根用两段短料拼接,接头处加个抱箍加固,照样稳妥。”
文书听了半懂不懂,眼睛眨巴了两下,满脸茫然的去看周勇。
周勇的眉头却动了动,抱箍加固这法子,他并非没听人提过,可寻常工匠没那个手艺做精细,若真能落地,确是一招省料的好棋。
他沉默半晌,喉结滚了滚,忽然硬邦邦的抛出一句,“抱箍得上铁件,铁坊那边的料也不宽裕。”
闻言,程怀安没接话,只从袖筒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常用之物。
他展开来铺在旁边一根圆木上,又从袖中摸出一截炭笔,低头便画了起来。
炭尖游走,沙沙作响,没一会儿,纸上便现出一幅干净利落的剖面图,黑线勾勒的严丝合缝,尺寸与卯眼位置标的清清楚楚。
见状,文书瞪大了眼,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拢。
周勇的目光也凝住了,瞳孔缩了缩。
同时,心底猛的一沉,意识到这不是靠关系塞进来的废物,这是实打实凭本事挤进来的硬茬子。
会画这般精密的图纸,能如此快速的提出解决问题的法子,最重要的,程怀安态度太镇定了,好像他的下马威就是个孩子似的闹剧。
这都不是对手了,这是要来掀桌子的啊!
程怀安浑然不觉身后两道目光各怀心思,自若的指着图纸上的几处,公事公办的解释,“不用整块铁件,把铁料裁成窄条弯成箍,三个受力点焊上就成,耗的铁料不到平常的三成。”
他说完直起身,抬眸看向周勇,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由自主、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那是上一世经年累月做工程调度养出的气势,“周所丞若觉得这个法子可行,我今日就去工匠房督着做。”
周勇站在厢房门口,盯着那张图纸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几动,终究什么硬话也没挤出来,只粗声粗气的、心有不甘似的丢下一句,“图纸留这儿,我先看看。”
说罢转身便走,靴底踩在院里冻硬的泥地上,咚咚咚,一路闷响,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程怀安面色如常,从容的将图纸从册子上撕下,随意往木料堆上一搁,像丢一张废纸似的,旋即转身出了厢房。
从头到尾,他都是那副浑不在意、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方才那点刁难不过是一场不值一提的过堂风。
文书看得心头一凛,犹豫了半息,快步跟了上去,凑在他身后小声问,“程所副,您那法子……真能成?”
程怀安回头瞥了他一眼,笑意淡淡,“成不成,做了才知道。你叫什么?”
文书快速回道,“小的姓刘,刘成。”
程怀安理所当然的吩咐,“刘成,往后工匠房的单子,先拿来给我过目,再送周所丞那边。”
刘成愣了一瞬,随即点头如捣蒜,“哎,哎,小的明白。”
语气里比方才多了几分服帖的恭敬。
程怀安也不甚在意这些,有本事的人,到哪儿都端得住底气。
他确实需要营缮所这份差事落脚,可如今的城防营更需要他这双手和这颗脑子,说到底,是他占着上风。
他只是懒得抬出魏青或韩将军的名头来唬人,那样的震慑流于表面,像浮在水面的油花,风一吹就散了。
想在这地方站稳,还得靠手上真刀真枪的活儿说话。
他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地方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
靠窗摆着一张案桌,桌上砚台一方、毛笔两支、油灯一盏,墙角立着个陈旧的木柜,靠里一张窄榻,榻上铺着半新不旧的草席。
程怀安从包袱里抽出块抹布,仔细将桌案又擦了一遍,这才坐下来。
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是昨夜画的水泥窑草图,只起了个大致的形制和烧制流程的框架,还未完稿。
他看了两眼,片刻后,他又将纸折好收进了怀中。
窗外,院子里的声息渐渐活泛起来。
井台边有人在打水,水桶磕在石沿上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工匠房那头传来锯木的动静,嘶啦,嘶啦,一声接一声,在安静的冬日早晨里格外清晰。
周勇那间屋子的门半掩着,他坐在案后,手里攥着程怀安那张图纸,眉头拧成了个死结,像遇上了一道解不开的题。
至于所正廖庆山的屋子,门上不出意外的挂了把铁锁。
是真有公务告了假,还是预见到今早这出戏、存心避开了,谁也说不准。
程怀安平静的收回目光,铺开一张新纸,磨好墨,提笔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