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慢慢悠悠,赶在天黑前进了秦州府城门,到师门的时候,已将近子时了。
兰儿虚弱得厉害,李云昭直接将她抱进了师姐赵九娘的屋子里。
奔波了一天的二师兄,在门外停下脚步,对李云昭说道:“今天跑了一整天,早些睡下,有事明日再说。”
李云昭点点头应下。
二师兄没有看赵九娘,很快转身离去。
赵九娘倒是探头看了一眼,旋即收回目光,笑着问李云昭:“今日可还顺利?”
“兰儿已经带回来了,当然顺利得很。”赵九娘的屋子里多了一张木榻。李云昭小心翼翼将兰儿放在床榻上。
兰儿不敢乱动,一双大眼怯弱又安静。
李云昭今日不知叹了几声,伸手轻轻抚摸兰儿的头发:“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你先养几日身体,等能下床榻了,就举办拜师礼,正式拜师。”
兰儿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赵九娘。
赵九娘右腿虽然受伤,气质却格外洒脱不羁,冲兰儿挑眉一笑:“以后我就是你师父。有我护着你,谁都不敢欺负你。拜师礼过几日办,你现在就可以改口,叫我师父了。”
兰儿鼻子一酸,眼睛通红,小声地张口:“多谢你们救我。可是,我就是一个寻常普通的农家姑娘,只会做饭洗衣养狗喂鸡,我不识字,更没练过武。我哪配做赵女侠的弟子!”
“你们给了我爹十贯钱,就当买下我。我以后为奴为婢都心甘情愿。”
说着,挣扎着下了床榻,给赵九娘磕了三个头。
赵九娘笑道:“什么为奴为婢,你就是我赵九娘第一个弟子。谁也不是天生就会读书识字,练武也是一日日练出来的,只要勤奋肯下苦功,都能练出一身本事来。”
“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会做饭洗衣,还会养狗喂鸡,已经十分厉害了。”
兰儿感动得泪水汪汪,又重重磕了三个头,改口叫了师父。
这就对了嘛!
赵九娘眉眼舒展,转头对李云昭笑道:“你这个师姑,可得准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李云昭失笑:“那是当然。我得去提醒大师兄二师兄,让他们都准备一份。”
“还有胖伯,也别忘了说一声。”赵九娘一收弟子,就露出了护犊子的模样。
李云昭再次被逗乐了,连连点头应下。
跑了一天饥肠辘辘,李云昭去厨房寻了半锅热粥,切了一碟子牛肉,端到屋中,和兰儿一同吃了晚饭。
对兰儿来说,这绝对是她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天。
几天前,她还在水深火热中煎熬,鼓起勇气跳河自尽。被救上来后,耳边尽是奚落嘲笑。亲爹还动了将她配阴婚的念头,找了媒婆登门。
忽然,李云昭从天而降,将她带到了这里。
那一日见过的赵娘子和朱婉儿,都已变了模样。没变的是对她的疼惜和怜爱。
空荡冰冷的心,忽然温热了许多。
躺在床榻上的兰儿,轻轻将手放在胸口,感受自己的心跳。脸上露出了多日以来第一个小小的笑容。
赵九娘打了个呵欠:“我腿伤还没好,还在养伤,得早些睡。你也睡,睡醒了再说话。”
兰儿小声应了,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听到赵九娘的平稳呼吸声,兰儿慢慢呼出一口气,也渐渐睡去。
又过许久,赵九娘悄然睁开眼,转了个身,看着蜷缩着身子睡去的兰儿。脑海中忽地闪过十几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经历了心上人的背叛,被骗身骗心又被抛弃。那种绝望痛苦的滋味,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熬过来,痛苦自会慢慢淡去。
时间才是最好的伤药,能疗愈所有的创伤。
兰儿,希望你勇敢坚韧起来,熬过这些痛苦,涅盘重生。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院子里。
赵九娘毫不客气地叫李云昭进来:“天气这么好,扶我出去转转。还有,摆一张木椅,将兰儿抱到木椅上晒晒太阳。”
李云昭微微抽了抽嘴角,卷起衣袖,听师姐吩咐忙碌。
兰儿是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挣扎着要自己下床榻。李云昭柔声安抚道:“你身子虚弱,没什么力气,别乱动。我抱着你便是。”
李云昭力气惊人,轻轻松松地抱起兰儿放在木椅上。
兰儿仰头看着师姑那张俊俏英气的脸庞,小脸不由得红了一红。
赵九娘拄着木杖,在李云昭的搀扶下慢慢转悠,压低声音嘱咐:“以后你离兰儿远一点。瞧瞧你那张脸,少年郎小娘子都躲不过。”
李云昭有些无奈:“我天生就长这副模样,不是故意招蜂引蝶。”
赵九娘懒洋洋地笑道:“我倒是无所谓,真正要操心的是你家严巡史。”
正低声说笑,大师兄二师兄联袂而来。
大师兄生来就是和善模样,二师兄横眉冷眼的凶悍也是天生的。
赵九娘转头道:“兰儿,这个笑起来温和宽厚的是你大师伯。大师伯家资丰厚,以后缺银钱花用了,只管找你大师伯。还有那个臭着脸讨人嫌的,是你二师伯。谁敢欺负你,就告诉你二师伯。他一流星锤下去,就能揍得人脑袋开花。”
大师兄好脾气地一笑。
二师兄被气得太阳穴突突地:“是,我是臭着脸讨人嫌,不如那些面容英俊的江湖少侠讨人喜欢。”
赵九娘:“……”
打人不打脸,总揭人短,太可恶了!
李云昭仗义执言:“二师兄,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何必一提再提,惹得师姐不痛快,难道你心里就好受了?”
二师兄:“……”
二师兄被噎了一下,不太自在地将头别到一旁。
大师兄照例笑着打圆场:“我和二师弟早就收了弟子,三师妹开门收徒还是第一回。这是值得庆贺的喜事。我来定一桌上好的席面,让人送来,今日吃一顿好的。”
众人一同笑着赞成。
大师兄确实家资丰厚,时常资助江湖豪侠,赛孟尝的绰号可不是白来的。这这样的大户,不吃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