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动作很快。
当天傍晚，大理寺就来了人。
“严巡史，”来的是老熟人，大理寺的袁寺丞：“本寺丞奉孟大人之命前来，要将冯五娘子的卷宗带走。还有涉案人等，都要一并带去大理寺。”
一般而言，大理寺复核命案，只看卷宗便可。如果案情有疑点，可以开堂再审。
看来，韩侍郎颇有能耐，至少说动了孟大人重新审案。
严巡史拱一拱手，不动声色地应道：“冯少卿一家人都已回了冯府，涉案的冯六郎被关押在巡捕房，另有重要人证青玉和彩兰，杀人凶手韩二郎也在巡捕房。下官这就将人都转交给袁寺丞。”
“还有冯五娘子的尸首。”袁寺丞接了话茬：“孟大人要令仵作重新验尸。”
这就有一些过分了。
严巡史眯了眯眼，先以眼神制止蠢蠢欲动的汤捕头和面色不愉的李云昭，然后对袁寺丞道：“为冯五娘子验尸的谭仵作，做了二十年仵作，经验丰富，验尸结果绝不会有差错。为何还要重新验尸？是不信谭仵作，还是不信巡捕房，抑或是连推官大人和知府大人都一并疑心上了？”
这番话可谓尖锐厉害。
袁寺丞也不想和严巡史撕破脸，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这事也怪不得孟大人。韩侍郎寻了工部的李尚书来说话，请孟大人重审此案。孟大人碍于情面，只能应下。既要审案，哪有不重新验尸的道理。”
李尚书是六部尚书之一，位高权重，孟大人也得给面子。
严巡史沉声道：“这事下官做不了主，得禀报推官大人。由推官大人定夺。请袁寺丞稍候。”转头吩咐汤捕头去禀报郑推官。
汤捕头拱手领命而去。
袁寺丞眉头一动，有些不快，淡淡说道：“孟大人有令，天黑前必须办妥差事。还请严巡史行个方便，不要为难。”
袁寺丞身后的高大壮汉，忽然冷笑一声：“这般推搪，莫非此案真有疑点隐情？”
此人正是大理寺捕快的第一高手厉远山。
汴梁府衙第一高手李云昭，冷然回视：“汴梁府查案断案，从无错漏。厉捕快请慎言！”
当初刘敬案牵连出了齐娘子逃脱案，巡捕房和大理寺一同拿人，起了冲突。李云昭和厉远山交手，算是“平分秋色”。
李云昭有没有记在心上，无人知晓。总之，厉远山一直引以为耻，心心念念着什么时候能找回场子。此次来巡捕房提卷宗犯人，特意跟了来。
李云昭一出言，厉远山立刻冷哼一声：“如果不心虚，为何不肯让我们带走冯五娘子尸首？”
李云昭针锋相对：“冯五娘子死前曾遭凌辱。目前见过她尸首的，除了谭仵作，都是女子。如果大理寺有女捕快，只管现在就带走冯五娘子。”
厉远山嗤笑：“这一点，大理寺确实不及巡捕房，没有什么女捕快。要不然，就请李巡捕走一趟，将冯五娘子带去大理寺？”
“也好，我去一趟便是。”
“……”
被将了一军的厉远山哑口无言。
袁寺丞忍不住瞪厉远山一眼。
严巡史顺势就接了话茬：“李云昭，你将冯五娘子送去大理寺，等仵作验尸结束，再将冯五娘子带回来。”
李云昭正色拱手领命。
袁寺丞皱了眉头：“这不合规矩。”
严巡史微笑道：“袁寺丞放心，李云昭此去，只守在冯五娘子身边，免得有人惊扰冯五娘子死后安宁。绝不会影响干预大理寺查案审案。”
袁寺丞还要再说什么，李云昭冷不丁一句：“大理寺这般推脱，莫非打算在验尸时做些手脚？”
“放肆！”厉远山怒喝：“你竟敢出言羞辱我们大理寺！”
李云昭半分不惧，冷然相对：“既没有此打算，我守在冯五娘子身边也无妨了。”
厉远山握紧拳头，狠狠盯着李云昭，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之势。
李云昭右手扶上刀柄。
两人皆是顶尖高手，各自散出凌厉气势，空气似乎陡然凝滞，杀气弥漫。
严巡史不动声色。
袁寺丞有些挨不住，转头怒斥：“厉远山，这里是汴梁府衙，不得放肆！”
厉远山悻悻应是，松了拳头，垂在身侧。
严巡史没有训斥心爱下属的意思，温声吩咐李云昭：“去了大理寺，你就守着冯五娘子，其余诸事和你无关。”
李云昭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如果有人成心弄鬼，想在验尸的时候做手脚，我可否动手？”
“有许少卿先例在前，大理寺其余人怎么敢弄鬼！”严巡史无视袁寺丞陡然难看的脸，微笑着说道。
提起许少卿，生生地打了大理寺的脸面。
堂堂大理寺少卿，收受重贿，将杀人重犯放出大牢。事发后被贬官离京。大理寺因此事被人说道了许久。
偏偏这就是事实。
被打了脸的袁寺丞忍着气不吭声。
郑推官亲自派人送了卷宗过来，又发了话，要全力配合大理寺复审。
袁寺丞接了卷宗，派人捆了冯六郎和韩二郎，带上重要人证青玉彩兰，一同去大理寺。
冯五娘子的尸首，被白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李云昭将尸首抱上马车，之后果然一直守在冯五娘子身边，一路到了大理寺。
此时，天色已暗。
正式开堂公审，怎么也得明日了。
卷宗十分厚实，足有数十页。孟大人看卷宗素来仔细，少说也得看到半夜。袁寺丞低声禀报：“孟大人，巡捕房的严巡史态度恶劣，还派了那个女巡捕一路守着冯五娘子的尸首。接下来验尸，要不要支开她？”
孟大人皱了眉头，面容冷肃：“本寺卿令人重新验尸，是怕之前的验尸结果有偏差。又没打算弄鬼，为何要支开巡捕房的人？”
袁寺丞：“……”
袁寺丞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再多嘴。
孟大人看了一会儿卷宗，眉头越皱越深，忽地抬头：“你还在这里愣着做什么？立刻派仵作去验尸！验完尸，将记录立刻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