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寰宇中心顶层。
魏子轩猛地将手里的财务报表砸在宽大的会议桌上,震得上面的骨瓷咖啡杯险些翻倒。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子轩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那张充满优越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气急败坏的神色。
站在他面前的几名外资高管噤若寒蝉。
“魏总……我们大卖场的整体客流量依然很高。但是……”一名市场总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汇报,“但是根据这几天的收银数据分析,顾客在超市里主要购买的是高利润的进口家电、洋酒和礼盒。而在日用快消品区域,尤其是方便面、调味品这些货架前,几乎无人问津。”
“无人问津?!”魏子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省城的老百姓都不吃饭了吗?红星的货已经被我们全面封杀了,他们不在我们这买,还能去哪买?!”
胡同口的坑洼青石板路上,几辆挂着外资企业牌照的黑色高级轿车极其突兀地停了下来。车门推开,十几个穿着笔挺高级西装、打着温莎结领带、手里提着真皮公文包的男人鱼贯而出。
为首的是寰宇集团渠道拓展部总监Kevin。这位常年坐在冷气房里、拿着极高年薪的常春藤海归精英,此刻正眉头紧锁地看着眼前这条弥漫着煤球味和下水道馊味的破旧胡同。
他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一块松动的石板上,溅起一汪黑水,瞬间弄脏了裤腿。
“哦,我的上帝,这简直是个贫民窟。”Kevin嫌恶地掏出手帕捂住鼻子,转头对着身后同样满头大汗的精英团队打气,“听着,魏总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拿下这片区域的终端。我们要用最专业的跨国零售Sop,去赋能这些落后的底层商贩,把红星的劣质招牌全部换下来!”
一群西装革履的精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胡同,那架势,仿佛是文明社会的传教士来拯救未开化的野蛮人。
他们锁定的第一个目标,是胡同中央那家挂着崭新“红星联盟”招牌的李记杂货铺。
杂货铺老板李大妈正穿着大花布衫,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一边摇着大蒲扇,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
Kevin深吸一口气,挂上职业且傲慢的微笑,大步走上前,将一张烫金名片递了过去:
“Excuse me,这位女士。我是寰宇集团亚太区的渠道总监。我们通过严密的市场调研,决定对您的杂货铺进行b2b终端赋能。只要您愿意和我们合作,撤掉红星的陈列,我们可以为您提供全球最顶尖的供应链支持,保证您的RoI也就是投资回报率,达到业内最高水平。”
李大妈停下手里的蒲扇,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张全是洋码子的名片,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大热天还把脖子勒得死紧的男人,满脸警惕:
“啥玩意儿?什么波兔波?你们是干啥的?”
“是b2b,女士。”Kevin耐着性子,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解释,“简单来说,寰宇是跨国大集团,比那个红星高级一万倍。我们要求您把店门头换成我们寰宇的统一标识,店里的货架必须按照我们的planogram也就是陈列标准重新摆放。每天的进销存数据必须按时录入我们的ERp系统。”
李大妈听得云里雾里,但她抓住了几个她能听懂的词:“换招牌?还得按你们的规矩摆东西?那你们给我多少钱的补贴?拿货给我算几折?”
Kevin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
“补贴?女士,您可能没搞清楚状况。寰宇的品牌价值是无价的!能挂我们的招牌,是您的荣幸!不仅没有补贴,为了保证我们的品牌调性,您还需要预先缴纳两千元的‘品牌特许加盟费’,以及五百元的‘陈列保证金’。”
听到“交钱”这两个字,李大妈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在这个市井江湖里,老百姓的逻辑极其简单粗暴——让我先掏钱的,绝对不是好人!
“人家红星集团来铺货,不仅货架白送,门头白换,连货款都是卖完了再结!”李大妈猛地从马扎上站起来,一把将手里的名片砸在Kevin的高级西服上,破口大骂,“你个穿得人模狗样的二流子,大热天戴个狗链子跑这来蒙老娘的钱来了?!还两千块加盟费?我看你像个两千块!”
“女士!请注意你的素养!这是现代商业规则!”Kevin急了,想要上前理论。
“规你奶奶个腿儿!”
李大妈转身一把抄起靠在墙根的扫帚,沾着门口的脏水,劈头盖脸地就朝着Kevin那油光水滑的脑袋上招呼过去。
“街坊们!快出来啊!有骗子进胡同骗钱啦!”
随着李大妈这一嗓子响彻云霄的嚎叫,整个树角胡同瞬间炸了锅。
修自行车的王大爷举着沾满黑机油的扳手冲了出来;卖肉的张屠户提着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从案板后面探出身;还有七八个正在大树底下纳凉的老大妈,纷纷抄起手里的蒲扇、马扎、甚至洗菜盆,气势汹汹地围拢过来。
“敢来咱们胡同骗钱?打出去!”
一群完全不懂什么叫资本模型、只认死理和街坊情谊的市井百姓,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oh my god!保安!快叫保安!”
Kevin和他的精英团队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脏水和泥巴四处横飞,扫帚疙瘩无情地抽打在他们昂贵的西装上。原本高高在上的华尔街精英们,此刻就像是一群被捅了老巢的耗子,抱着公文包,在泥泞的胡同里狼狈逃窜。
有人跑丢了皮鞋,有人在水坑里摔了个狗啃泥,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散乱得像个疯子。他们一路惨叫着逃出胡同,连滚带爬地钻进那几辆高级轿车,在一片震天响的骂声中落荒而逃。
……
同一时间,红星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内。
茶香袅袅,陈秋萍正与几个高管坐在沙发上,听着许嘉绘声绘色地汇报着老城区发生的这一出滑稽闹剧。
“师父,您是没看见,寰宇那个渠道总监跑出来的时候,西装后背上还印着个黑乎乎的鞋印子呢!”许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们居然跑去跟那些杂货铺的大爷大妈谈什么RoI、ERp,还敢问人家要两千块钱加盟费,真把中国老百姓当傻子糊弄了!”
几个高管也是乐得前仰后合,连日来被跨国巨鳄压在心头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陈秋萍放下茶盏,看着落地窗外繁华与市井交织的城市轮廓,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他们不是把老百姓当傻子,他们是傲慢到了骨子里。”
陈秋萍的声音平静而深邃,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外资致命的死穴:
“跨国资本在欧美成熟市场待得太久了。他们习惯了用居高临下的标准和繁琐的英文缩写去制定规则,以为拿着大把的钞票,就能在全世界复制他们的那套模版。但他们忘了,商业竞争,本质上是争夺一片土地上的人心。”
陈秋萍站起身,眼神里透着属于本土顶级企业家的从容与磅礴大气:
“中国的下沉市场,是一片充满烟火气、极其务实且极其重利的人情社会。在这里,谁能帮老百姓实实在在地省下一毛钱,谁能让小卖部老板的口袋里多几块钱的现洋,谁才是规矩的制定者。”
“寰宇集团想用华尔街的精英来统治中国的小巷?这就好比让穿着晚礼服的贵族去泥地里插秧,除了惹一身笑话,什么都种不出来。”
就在红星集团内一片轻松通透之时。
寰宇中心的顶层会议室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魏子轩看着眼前这群西装破烂、满脸泥污、狼狈不堪的手下,气得浑身发抖,一张俊脸扭曲到了极点。
他引以为傲的精英下沉战略,仅仅不到半天时间,就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省城数万家红星联盟门店,在本土市井文化的天然防御下,固若金汤,连一个缺口都撕不开。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魏子轩猛地将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砸得粉碎,双眼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赌徒。
既然渠道终端抢不过红星,那他就从物理层面上,彻底掐断红星的脖子!
“给我接通省城排名前十的第三方物流货运公司总裁电话!”魏子轩咬着牙,眼底闪烁着资本最后的疯狂,“我要出三倍的高价,买断省城所有的送货卡车!我看没有了轮子,陈秋萍怎么把她那些破面条,送到那些泥腿子的小卖部里去!”
……
上百辆重型卡车整齐地熄火停在广场上。红星集团的仓库主管急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厚厚一沓出货单,正对着几个车队的老板大声咆哮:
“老张!老李!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红星四万多个联盟终端明天一早等着补货,面饼都已经从流水线上下来了,你们的车为什么不装货?!”
被叫作老张的车队老板面露愧色,从怀里掏出一份刚签好字的合同,叹了口气:
“红星的兄弟,对不住了。不是我们不讲信用,实在是外资给得太多了。”
老张指了指停在月台另一侧的一长排印着“寰宇集团”标志的高级小轿车,压低声音道:“寰宇那个姓魏的老总发了疯,直接拿出了三倍的运费溢价,强行买断了我们省城排名前六的第三方货运车队。合同里写得死死的,未来三个月内,我们车队哪怕空跑,也绝对不准拉你们红星集团的一片纸壳子!违约金高达上百万啊!”
“你们这群见钱眼开的混蛋!红星平时亏待过你们吗?!”仓库主管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在绝对的资本重金砸盘下,民营物流老板们纷纷低头。
第二天上午,红星集团总部大厦,气氛降到了冰点。
“师父,情况万分危急。”
许嘉快步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将一份红色的紧急简报递给陈秋萍。她的脸色罕见地透着一丝苍白,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焦虑:
“魏子轩这个疯子,动用了上千万美金的补贴,直接封死了省城所有的重卡和小货车租赁市场。我们的直配车队运力瞬间瘫痪了百分之八十!现在底下那四万多家杂货铺因为卖得太快,已经开始大面积断货。如果四十八小时内补不上货,那些小卖部老板就会立刻倒戈,我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下沉渠道,会瞬间崩塌!”
就在许嘉汇报的时候,办公桌上的传真机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一张印着寰宇集团抬头的文件缓缓吐出。
那是一张只有一句话的英文传真,附带了一句极其傲慢的中文翻译:“checkmate, ms. chen.(将军了,陈女士。没有轮子的马车,注定会烂在泥里。)”
许嘉看着这张公然挑衅的传真,气得咬牙切齿:“师父,要不我们紧急从邻省调派车队过来?或者花四倍的价钱去市面上散收那些没被买断的个体户农用车?”
“远水解不了近渴,散收农用车的运力根本无法支撑四万家门店的吞吐量。”
陈秋萍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张传真,红唇微微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她站起身,将那张代表着魏子轩资本傲慢的传真纸揉成一团,极其随意地丢进废纸篓里。
“许嘉,魏子轩在华尔街学过怎么用资本买断市场,但他显然没有好好学过,中国这片土地上,什么叫真正的‘基建狂魔’。”
大女主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车水马龙的城市,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被逼入绝境的恐慌,反而透出一种足以碾压一切的磅礴底气。
“他以为花几个臭钱买断了省城那几家民营车队,就等于切断了我们的物流动脉?”
陈秋萍冷笑一声,转过头,下达了那道足以将跨国巨鳄彻底打入深渊的指令:
“去,把我们上个月和‘省邮政物流干线’以及‘地方供销系统’签署的《助农与下沉市场全面战略运输协议》拿出来。通知他们,红星集团的超级运单,正式启动!”
许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地放大,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震撼瞬间冲上头顶!
她终于想明白了!
早在几个月前,陈秋萍在大堰地方及全省贫困山区砸下重金建设“希望小学”,推行“无息农业扶持贷款”时,并不是单纯的做慈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