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哪不对了？”卢绥平复了一下，踮着脚尖，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
王怀之指了指墙上的血迹，道：“利刃割破颈部的瞬间，血液应当立刻喷溅而出，形成血滴，这些血滴虽形态不一，但位置大多比较集中，甚至会指向相同的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在正堂中转悠，道：“这正堂中的血迹虽然凌乱，但像那样的喷溅血迹似乎只有两处。”
“死者有三个人，那还有一个人是在哪里遇害的呢？”
几人在宅子中找了个遍，也没有找到那人可能遇害的地点。
“会不会另一个人是在院子里被杀的，几天前不是下了场大雨嘛，痕迹被冲刷掉了也说不定。”李嘉懿说道。
“不，若是从院子外面拖进来，檐下不可能没有血迹，应该不是从院子里拖进来的。”王怀之说道。
几人见实在找不出什么线索，只得离开了宅子，准备去牙行查查这座宅子的主人。
不知什么时候，王怀之的侍卫向英已经雇了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王怀之笑眯眯地看着李嘉懿，说道：“裴娘子，路途遥远，请吧。”
李嘉懿偷偷撇了撇嘴，哼，不安好心。
但她到底没有拒绝，上了马车，她确实也不想走路。
卢绥正要跟上，王怀之拦住了他，笑容不变，道：“王某体力不济，还请卢小郎君代为骑马。”说完，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径直上了马车。
李嘉懿坐在马车上，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王怀之。
王怀之见他这样，有些好笑，他举起手，身体微微弯曲，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给她行了个礼：“臣王释拜见昌平公主。”
“师兄，裴五娘，我是裴五娘。”李嘉懿听王怀之戳穿自己的身份，急得想要去捂他的嘴，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
“微臣自当谨遵公主旨意，”王怀之躲开她，笑了笑，接着说。
李嘉懿听了这话，身上一激灵，来了来了，又是这句话，从小到大，这句话之后说的，没有一句是她爱听的，想来今天也不例外。
“但何事值得您以公主之尊到鸿胪寺屈就一小吏，还请公主明示。”王怀之话锋一转，眼底带笑地看着她。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李嘉懿耳中却好似有千钧之重。
“我，我就是觉得好玩，想来玩玩。”李嘉懿眼神闪烁，面对那双眼睛，说谎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
“公主可是为了六年前那事？圣上已经下旨，那件事谁也不准再提，若是让圣上得知公主私下调查此事，恐会失了圣心。即便圣上没有察觉，殿下自降身份就任流外官，言官参奏的折子怕也不是一个小麻烦。殿下，当真要这么做？”王怀之表情凝重道。
李嘉懿扁了扁嘴，叹了口气，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你说的这些我知道，我也不想违逆舅舅，只是，这件事我非查不可。师兄，难道你不想知道当年的事真相到底是什么吗？”
王怀之似乎想到了什么，沉默良久，末了，叹了口气，说道：“罢了，公主的身份，微臣替公主隐瞒就是。只是公主虽离京六年，如今回京，不免有在群臣面前露面的时候，这事恐怕瞒不了多久。”
李嘉懿摇摇头，没再说话，眼神却逐渐坚定。
谈话间，马车已经停下，向英敲了敲车门，说：“少卿，到了。”
王怀之下了马车，率先走进牙行。
卢绥偷偷蹭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大，怎么样，王牵机没说啥吧。”
李嘉懿摇了摇头，跟在几人身后走进牙行
牙行内，一牙人正绘声绘色地讲述着那宅子的来历：“这宅子本是英宗朝一三品大员的宅子，后此人获罪下狱，再无起复。后来有住过几任官员，但几乎都仕途不顺，最后一任房主觉得此宅不详，便将宅子改作三间，充作民宅售卖。
中间的宅子换过几任房主，但无一例外，皆称宅子闹鬼，久而久之，便再无人居住。最外边那座宅子的几任房主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看隔壁宅子的房主说闹鬼，也都觉得晦气，没多久就搬走了。
最里边的宅子被一书生买下，将其中改造了一番，但奇怪的是，这宅子改造完成后就无人居住了。
六年前，这宅子突然被挂出来租赁，后被一胡商租下，似乎也一直没人住。由于这几座宅子位于甘泉巷的最末端，又鲜有人居住，便很少有人关注这一片的动向，谁知道这宅子竟出了这种事，真是造孽哟！”
“哦，闹鬼？”王怀之问道。
那牙人神神秘秘地看了看两边，将几人带到一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说道：“据住过宅子的人说啊，其实这宅子大部分时间都无事发生，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或是五天，或是十天，中间那栋没人居住的宅子，就会传出人的脚步声，有时还有拖拽东西的声音，偶尔还会传来人的尖叫声。”
“后来，有一任房主实在受不了了，偷偷在墙角掏了一个小洞，在中间的宅子发出怪异声响的时候偷偷查看，发现——”
“发现什么？”卢绥急切地问道。
“客官可对这长安城内的杂谈怪事感兴趣，我这里有一卷《长安异志》，专载长安城内奇人异事，仿金花纸书写，名家手抄，质量上乘，原价三百五十钱，我看客官面善，若客官真心想要，我只要这个数，这书就让给您，您看如何？”牙人伸出三根手指，又补了一句：“还附带说书服务哦。”
“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三百钱，你怎么不去抢啊？”卢绥惊叫道。
“道不轻传，法不贱卖。小郎君，可不要胡说呀！”牙人微微一笑，说道。
李嘉懿说道：“店家别理他，他做不得主的。是这样啊，我呢想租一间僻静一点的屋子。我看这房子的格局挺合适的，只是这《大乾律》有言曰：‘卖物及买物人，当两相和同，不得诈欺。’店家若不言明这宅邸的源流，我们如何立契啊？”
牙人这才说道：“其实没什么，就是那屋主发现这个孔洞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东西挡住了。但由于那个宅子确实没人住，加上那宅子第一任主人是个酷吏，喜好研究些惨无人道的刑罚，以虐待犯人为乐，所以就有些传言说是怨灵作祟。”
孔洞被堵上了？一座常年没人的空宅子，怎会有人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孔洞，还堵上了？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话套得差不多了，李嘉懿面露惊恐道：“哎呀，真可怕，我最怕这些鬼啊怪啊了，兄长，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吧。”说着，她便就拉着王怀之的衣袖往外走。
“哎，客官，这就走了，我这还有其他的宅子，客官再看看呐。”那牙人哀怨地说道。
正在那牙人要遗憾这单生意要黄了的时候，李嘉懿又鬼鬼祟祟地跑进来，压低声音说道：“店家，你那本《长安异志》我很感兴趣，但我只有一百五十钱，卖吗？”
“哎，卖卖卖，小娘子拿好，下次再来啊。”
走出牙行，一队官差正拿着两分文书在挨家挨户地找些什么。
“你们这是……”王怀之问道。
那队官差疑惑地看着几人，王怀之拿出大理寺的令牌给他们看了看，一个头领模样的人上前道：“禀上官，有一妇人报案，其丈夫及寄住在他家的同乡好友失踪多日，委托官府寻找。”
王怀之接过文书看了看，问道：“这两人是什么人？”
那人回答道：“是从湖州来的两个工匠，一个善造织机，一个善织布。”
一个织布匠，一个织机匠。李嘉懿记得，那几个死亡的渤海人都是丝绸商人。这会是巧合吗？
王怀之将文书还给差役，领着几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卢绥上前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呀？”
王怀之道：“杀人，无外乎财杀情杀仇杀，此处离几人下榻的邸店不远，或许几人的住处会有些线索。”
几人住的邸店叫尹家楼，在长安城内十分有名。这尹家楼前院为酒楼，后院做邸店，不仅有位美艳的老板娘尹十娘，还有一位及其精通音律的花魁尹玉兰。
几人还未入店，那尹十娘便迈着小碎步迎了出来：“郎君万福！是就食还是投宿，小店内有新到的蔷薇酒，于波斯郎店所得，芳香扑鼻，别有一番滋味儿，整个长安城只有小店有三斛，郎君可要尝尝？”
王怀之掏出大理寺的令牌，道：“大理寺公干。”
老板娘脸上笑容不变，道：“原来是官家的人啊，可是有什么需要小人配合的？”
王怀之拿出三名渤海商人的名字，道：“这三人可是在你店中投宿？”
老板娘在柜台查了查记录，道：“这三人确实是小店的住客。敢问官人这几人可是犯了什么事？小店绝对是合法经营的，从来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啊。”
王怀之道：“老板娘不必惊慌，其余事不必多问，带我们去几人房里即可。”
老板娘带着一行人向尹家楼后院走去，走过一间屋子，一阵琵琶声断断续续从里头传来，弹琵琶的人似乎来来回回在弹同一段曲子，但每次都略有不同，有时婉转哀怨，有时慷慨激昂。
老板娘见李嘉懿有兴趣，笑着解释道：“这是玉兰娘子在谱新的琵琶曲了，过几日待新曲子出来，我尹家楼必广邀四方文人雅士前来品鉴，到时小娘子可一定要来捧场啊。”说完，又带着几人朝几个渤海商人的房间走去。
李嘉懿听得入迷，没有跟着离去，演奏人似乎情绪越来越激动，琵琶曲调也越来越高昂，一阵激烈地扫拂后，演奏人用力一划琴弦，一个强音突然炸响，似是一柄长枪破空而出，迎面刺来。
李嘉懿打了一个激灵，心想这酒楼的曲子，杀气真重，不像是助兴，倒像是——复仇？但她也没多想，赶紧跟上王怀之一行人的脚步。
一行人来到后院，一只像个大雪球的白狗从旁边冲出来，冲着几人狂摇尾巴，一点点蹭到李嘉懿脚边，打了几个滚儿。
“雪酥，不得无理。”老板娘赶走了两只狗，对李嘉懿欠身道：“这小东西一见小娘子就爱撒娇打滚，惊扰了小娘子，小娘子勿怪。”
李嘉懿刚伸出手想薅两把雪酥那蓬松的狗毛，见老板娘赔罪，遗憾地把手收回袖子中，冲老板娘点点头，没有说话
一行人来到后院渤海商人居住的地方，老板娘打开最大的一间屋子，说道：“这就是那三人居住的地方，是所有渤海商人中最大的一间屋子，有一间前厅和三间厢房。不过几人不知是何原因多日未归，官人可要进去。”
王怀之点了点头，让老板娘打开房门，又问道：“三人多日不归为何不报？”
老板娘笑道：“官家说笑了，这几日渤海使团，忙于贸易，商人四处洽谈生意，多日不归也实属正常，这些事，奴家也不便过问吧？”
王怀之点点头，对老板娘说：“好了，下去吧，别让其他人靠近此处。”
老板娘福了福身子便自顾退下。
走进屋子，里面布满了几人的生活痕迹。他们也没想到，那三人一次普通的出行，竟然一去不返。
几人在屋子里搜寻着可能有用的线索。
李嘉懿翻着房间里的文书，觉得有些奇怪。这人的房间里怎么一张丝绸买卖的市契也没有，他真是丝绸商人？
思及此，她回身对王怀之说道：“师兄，你有没有觉得，这房间里的文书有些不对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