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雅愣了一下,突然记起来,上次炖酸梅鸭,她用的是新买的陶罐。
“哎哟喂,这是哪路神仙下凡炖的?香得我家猫儿蹲灶台边流哈喇子!”
她干脆盛了一大碗送过去,图个热闹,也想给阿姐积点福气。
心诚则灵,日子总该有点回甘。
后来赵大娘隔三差五端来蒸糕、酱瓜。
跑腿走后,乐雅跟阿姐蹲在院里嘀咕半天。
“去瞅瞅不亏,说不定真能换几吊钱回来,够咱们付半年房租,再添张小杌子,往后嗑瓜子都有地方坐了!”
“千香斋?没听说过啊。”
阿姐挠挠头,指尖在发髻上轻轻蹭了两下。
“京城酒楼多如牛毛,光是叫得响、排得上号的,就有七八家呢。不过咱俩一块儿去,我心里也踏实,至少有个照应,不至于被糊弄过去。”
乐雅一听,立马答应。
第二天一早便挑了件洗得发亮但干干净净的藕色裙子。
她拉上阿姐,又掏出攒了许久的铜钱和碎银,在街口赁了一辆带篷的马车。
马蹄嗒嗒作响,直奔千香斋而去。
那酒楼不算顶大,只是一座两层小楼。
听说这儿的客官,十有八九是穿绸裹缎、坐轿子来的。
一道菜随随便便就要几十两银子,光是一盅雪莲煨鸽汤,便要三十两整,还不含赏钱。
姐妹俩一进门,四下扫了一圈。
东家张掌柜迎上来,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折扇。
他目光一溜,精准落在她俩衣角磨得有点毛边的布裙上。
宋之瑶眼尖,立马觉出不对劲,睫毛一颤,心口咯噔一下。
乐雅却正盯着墙上挂的铜铃看得入神。
伙计引着她们绕过前堂,屋里摆着两把紫榆木靠椅。
伙计麻利地摆上椅子,又捧来热茶。
张掌柜慢悠悠坐下,顺手捋了捋胡子。
“二位的意思,咱们心照不宣,这酸梅鸭的方子,千香斋想包圆儿。您开个价,痛快点,别绕弯子。”
路上乐雅和阿姐早合计好了。
虽说平时不常下馆子,可京城里哪家饭铺火,她们从小听着长大,心里门儿清。
乐雅抿了口茶,舌尖尝到清苦回甘。
“二百两。”
“啥?!”
张掌柜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二百两?你们这是抢钱呢?还是砸场子来了?!”
他摊开手掌,五个指头晃得直颤。
“五十两!一文都不加!再加一文,我姓倒过来写!”
宋之瑶嗤地一声笑了,嗓音凉凉的。
“张掌柜,您这话说得可太轻巧了吧?”
“您店门口写的招牌菜松茸醉蟹,一盘六十两,现在拿五十两买我妹妹一道方子,还不够人家吃半顿?”
“再说,您这楼里的柱子,是沉甸甸的上等红木打的。灯罩呢,是金粉细细描就的,您真掏不出二百两银子?”
乐雅点点头。
“要是张掌柜压根儿不想好好谈,咱们立马就走,半点不耽误工夫,也省得彼此难堪。”
可不是瞎要价。
人家是先登了门、低了头的,还主动开价。
二百两银子,听着是不少,可细算起来,真不算离谱。
按他们酒楼如今一道招牌菜卖八十两、一天稳稳上二十盘来算,三天就全赚回来了。
张掌柜听完,脸直接沉了下去。
连句客套话都没吐出来,只冷着脸,抬手一挥,就催她们赶紧滚。
本来这事翻篇也就算了,权当碰上个不开眼的主儿。
可乐雅和宋之瑶刚琢磨着去东市转转,冷不防就被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堵在一条窄窄的小胡同里。
带头那人手里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手腕忽地一抖,刀尖轻颤,直直指向两人咽喉。
“有人托我们来教教你们规矩。咱们也不是真想见血,要是识相,立刻给千香斋老板磕个响头、道个歉,咱们立马散伙,当今天的事儿,压根儿没发生过。”
宋之瑶当场呸了一声。
“不用想,准是那家酒楼干的好事!”
乐雅脸色唰地一下褪尽血色。
对方见她俩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哗啦一声,全都扑了上来,靴子踏得碎石乱跳。
宋之瑶眼疾手快,一把将妹妹拽到自己身后。
身子微微发颤,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刚闭上眼准备硬挨,头顶墙头突然几声破空锐响,接连落下几条人影。
两个护卫先落地,靴底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紧接着,薛濯也纵身跃下。
乐雅愣住,嘴唇微张,压根没瞧见他是打哪处墙头冒出来的。
下一秒,眼前便是拳风呼啸,她惊得后退半步。
怪的是,今儿鼻子格外灵。
稍闻一点铁锈味儿,胃里便翻江倒海般反酸泛呕。
打斗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收场了。
方才还叉腰嚷嚷、唾沫横飞的领头汉子,此刻脸色煞白。
他抹了一把额头冷汗,扫了薛濯一眼,转身拔腿就跑。
“伤着没有?”
薛濯快步走过来。
乐雅左手还被宋之瑶攥着。
她刚甩了下脑袋,乌发散开几缕,余光却猝不及防扫见他右袖口。
她嗓子眼一紧,呼吸霎时一滞,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
“你……流血了?”
薛濯低头看了眼袖子,目光在那片刺目的红上停顿一瞬,又抬眼望向她,眸色沉静如深潭。
乐雅摸不准这伤是不是刚才打架弄的。
按她以前瞧过的,薛濯身手利索得很。
再说自己这边还跟着俩护卫,护住他绰绰有余,断不至于叫他挨了这一下。
她睫毛轻轻一跳,眼皮微颤,目光黏在他那截绣银线的宽袖上。
忽然记起他前阵子高烧卧床,额烫得吓人,心里顿时七上八下。
薛濯一直盯着她看。
见她眼神晃了晃,眼睫垂下又抬起,立刻接话。
“旧病没断根,刚才手滑了一下。”
“小事,包两圈布就没事了。”
他边说边抬起右手。
乐雅皱着眉偏过头。
宋之瑶瞅了瞅这俩人,默默叹了口气。
“往前拐个弯,街对面就有家药铺,趁血没再淌,赶紧过去裹一裹吧。”
毕竟血还在往外渗,一滴接一滴。
她太清楚自家小妹那副软心肠了。
嘴上说得硬气,冷着脸不回头,心里哪能真就放下不管?
她也不是突然就想把妹妹塞给薛濯。
早前薛濯自己就找上门来,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墨蓝长衫,态度端肃,认真聊过一回。
那些话听着挺庄重,可她也没光听耳朵里,而是睁大眼睛、掏着真心,一天天观察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