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渐地,陆则川已经分辨不出这到底是不是幻觉了。
是幻觉,还是他本就是三年前那些遇难者的其中一员。
他能真切地感觉,千斤重的水泥楼板狠狠砸在身上。
如果是幻觉,怎么会有痛觉?
那些钢筋穿透了他的皮肉,眼前是一片漆黑。
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那种绝望感铺天盖地把他淹没。
即便拼命地想要挣扎,身体却半点动弹不得。
突然。
他一个惊醒,睁开眼睛。
自己依旧站在平地上,周遭是那栋废弃大楼。
刚刚所感受到的一切,果然是幻觉么?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差点就在其中迷失了自我。
一阵冷风吹来,他这才觉察,自己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大衣。
他来不及喘息,脚下冻硬的水泥地面突然咔嚓一声巨响,裂开了一道又黑又深的大口子。
缝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透着一股能冻死人的阴冷。
忽然!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从地底窜了出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他的脚踝,将他拼了命地往下拽。
陆则川死死抗挣扎,和那力量形成了对抗。
但心底却产生了一抹意志不坚定的松动。
这应该也是幻觉吧?
就算掉下去,估计也没什么事。
也就是这么转瞬即逝的想法,让他一个分神,失重感猛地袭来。
陆则川彻底脱力,身体一歪。
直直朝着黑不见底的裂缝栽落下去。
他竟没有太多的恐惧。
生死一线间,一道轻盈的身影冲破迷茫,瞬息赶到。
温知爻抬手,精准地扣住他下坠的手腕。
力道又稳又狠,顺势朝后一拽。
同时,她的声音传到陆则川耳边。
“站稳。”
清冷的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天阴邪。
嗡的一声,困住了陆则川的幻境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陆则川猛地回神,朝身后看去,双眸猛地睁大。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五楼。
而他刚刚,就站在边沿上,已经一只脚卖了出去。
楼下,是朝天竖立着的根根尖锐钢筋,此刻散发着寒芒。
若不是温知爻及时拉了他一把,将他唤了回来,后果不堪设想。
“我……”陆则川强压下因心惊而疯狂跳动的心跳。
可话还没说完,他眼神一凛,抱着温知爻的肩膀,右脚向前迈了一步,将两人换了个位置。
一块比盘子还大的玻璃碎片,擦着两人堪堪而过,就那么扎在了水泥柱子上。
玻璃上反光出两人的脸,以及两人身后渐黑的影子。
再一眨眼,两人周遭的情景就发生了变化。
不是废弃的楼房,而是个刚装修完的新家。
客厅的玻璃窗户和沙发上还贴着一对喜字。
有人穿梭于厨房和客厅之间。
看起来是在庆祝刚结婚的一对新人。
有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里用筷子小心夹出了一块刚出锅的小酥肉,送到温知爻面前。
“都开饭了,你们小夫妻俩还楞在这里做什么呢?”
“来,第一口肉,我的宝贝女儿先尝尝味道怎么样。”
……
温知爻站着没动。
一旁的陆则川也眼神清明,没有受到蛊惑。
“张嘴啊。”中年女人又将筷子往前递了递。
温知爻表情复杂,喃喃自语:“是我小看了这里。”
客厅欢笑的众人依旧没有变化,面前中年女人脸上也还挂着完美亲昵的笑容。
温知爻悠悠叹了口气,“别装了。”
“我们不是你的亲人,而且,你们也早已经死了。”
话落。
刚还热闹的氛围陡然变得安静下来。
温知爻的话,像是将他们精心营造的伪装和谎言硬生生撕破。
那些人,皆是诡异地转动着脑袋,有的甚至在脖子上转了一百八十度,同一时间看向温知爻。
温知爻说:“你们早已经死在这里了,就算有怨气,也不该加害别人。”
下一秒,变故骤生。
密密麻麻数不清的人影,从地面里缓缓浮现。
全都是三年前那场坍塌事故里,被活活埋死的工人。
有的肢体残缺,有的满身水泥血垢,有的身形扭曲成了早已不是常人能达到的程度。
一张张怨恨的脸看着温知爻两人,压得周遭天地怨念沉沉。
温知爻发现,他们已经听不进去自己说话。
被提前埋下的陷阱,将他们的怨念彻底激活。
正片楼里阴风炸响,黑雾狂卷。
所有鬼魂都锁定了他们。
滔天的阴气,朝着他们心口钻。
陆则川的性子素来冷静,哪怕浑身都被阴气撕扯,脑袋剧痛欲裂,他也死死咬着牙,尽量保持清醒。
可他毕竟只是个普通人。
是人,就会有弱点。
哪怕藏在心底里最深的角度,也会被鬼挖掘看到。
在这百鬼齐攻之下,他浑身冰冷僵硬,连视线也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仿佛在看不见的地方,他正遭受着心底最深处,最恐惧害怕的经历。
反观温知爻。
这铺天盖地的攻心煞气落在她的身上,半点效果都没有。
她就那么站在风暴最中心,身子稳稳当当,脊背笔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就好像这群足以横行人间,致人疯癫的怨鬼力量,对她而言,连一丝威胁都算不上。
所有煞气在触碰到她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时,都会瞬间崩碎消融。
直到那群鬼将最后一丝底牌拿出,也依旧未触动温知爻衣角。
她这才缓缓抬眸,看着眼前疯狂躁动的众鬼。
“就这样?”
“那可轮到我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纯净的灵光瞬间扩散开来,笼罩在整片荒楼,轻轻覆盖在每一只躁动的亡魂身上。
一瞬间。
疯狂咆哮的阴风骤然停歇。
翻滚的黑雾也层层褪去。
那些被催生出来的暴戾恶念,也如同冰雪消融般,快速消散干净。
耳边的鬼哭狼嚎安静下来。
早已恢复的陆则川,惊诧地看着那些原本对她们有着毫不掩饰敌意的众鬼,动作停滞。
浑浊漆黑的魂体慢慢恢复灰白通透。
通红的眼眸变得清明茫然。
温知爻没有对她们下死手。
她掷地有声地说:“已经没事了,你们不会再被别人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