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魏子涵的想法如何,接下去两天,闻予已没有空闲再管其余诸事。
她埋头进了书房,一心扑在了她准备的提案上。
这个来自王景弘与郑和的难题。
她要用最完美的解法呈现在他们眼前。
经过与纪深的一场谈话后,明白他正在筹谋一件在她身边的、涉及多人的、但她却丝毫看不透的事件时……
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此时此刻,她的地位、权力、价值、人脉,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需要走出去,需要更多自保的能力,需要争取更多的筹码在手上。
被动挨打从来不是她的风格,她也不想再给别人留足机会,再次压迫到她眼前来。
即便此时的纪深,与她并无直接的利益冲突,甚至一心想着与她合作。
但是她一贯的作风,是绝不将一场谈判的主动权让渡给对方,“拒绝”,从来就是一种实力,一种不必仰赖于对方的退让,不必寄托于人情纠葛的实力。
她要掌握这种实力。
现在她最需要的,能够助她快速完成这个目标的人——
也只有郑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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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予,是船出了问题?”
王景弘见闻予特地来找他,还神色凝重、一脸紧张地拿着一沓纸,心中咯噔了一下,还以为是船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闻予直接道:
“大人,船都很好,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个提案,关于上次您问我的,是否有办法一举杜绝外邦奸细的法子。”
王景弘吃惊:
“世上真有这样的法子?其实我上次不过随口一问,也并非一定让你想个办法出来……算了,你先坐吧。”
其实他也没有抱什么太大的希望,虽然他很肯定闻予的能力,但也明白她对造船一道精通,可毕竟年纪还轻,又长于乡野。
懂船,却未必懂家国大事。
闻予知道王景弘生性还是比较谨慎的,只含蓄地开场:
“大人和郑公都是朝堂上的人,更是赴海外出使的人,许多事情比我清楚,我这法子,也称不上多么了不得,若是大人觉得有些意思,姑且就当故事听听吧。”
王景弘点点头:“你且说来。”
闻予一边展开自己的笔记,开始引领王景弘进入她的思路,一边问道:
“大人有没有想过,替郑公再造一条船呢?”
上次郑和来到船厂,她就意识到郑和担忧的根本,其实不是三佛齐的奸细,他和王景弘面临最大的问题,甚至不是如何“造出”威力无双的船,而是在如何在多方势力的觊觎下“保住”这威力无双的战船。
毕竟武力在哪里,真理就在哪里。
王景弘奇怪她有此一问,摇头叹息:
“再造一条船?钱从哪里来?汉王殿下未必肯出资了,若是要自筹经费,又得过朝廷那一关……”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样的战船自然是越多越好的,能紧紧握在郑公手里自然更是更好。只是你不知道,陛下虽然大力支持出海,但也有他的难处,前两次出海,我们虽然向沿途小国开放邦交贸易,又保障他们的商船入大明贸易,加之所收税款,七七八八,在民间看来所获收益自然不菲,可实际上,想以此填平出海的耗费用度,依然是杯水车薪啊!”
作为郑和的财务经理,王景弘对于出洋项目的预算和收益是有着最深刻了解的。
至于为什么出洋项目这么亏本,这事要是掰开了揉碎了让他讲,从头说起来大概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以为闻予不明白,但闻予其实很清楚,说来说去,诸多原因,其中最主要的大概还是畸形的厚往薄来朝贡制度。
大明以天朝上国自居,藩属小国带少量土特产进贡,朝廷则回赐丝绸、瓷器、金银数倍价值物品,全程只出不进,纯粹花钱买臣服,没有任何商业盈利逻辑可谈。
或许如贾翎这样的家族,跟着暂时放松的海禁政策还可以在海贸中赚些利润,但对于大明官方来说,这是实打实一直在花钱买吆喝的亏钱项目。
那么能改改朝贡制度吗?
当然不行。
因为这一条是朱棣下的死命令,堂堂天朝上国,怎么能和些蕞尔小国计较蝇头小利?
上国要有上国的腔调,最不能的就是丢了身份,掉了牌面。
其实闻予觉得,从长远来看,朝贡贸易未必就会亏得那么厉害,但商业盈利其实是个长期工程,在于持续稳定和公平的政治环境,需要给商品经济充足的土壤和机会慢慢发展才行。
就拿海外的胡椒产品举例,闻予将其视为生活必需品,但大明普通百姓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接受这样新鲜的外来物,如今朝贡贸易拉来的大批胡椒,除了贵族和部分南京市民能享受到,大多是没有销路的。
如果胡椒这项商品真正打开市场,长期出现在人民餐桌上,自然就能给大明朝廷提供稳定的税收利润,大概到了那时朝廷上那些反对出洋的人才会真正看到其中价值。
总结而言,眼下郑和下西洋还没几年,商业上带来的益处效果还不明显,加之船队运营成本居高不下、碾压收入,长期入不敷出,自然饱受诟病。
而且这种入不敷出眼见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是会继续的,所以再造一条配备至少八门火炮的新式战船,这预算对于如今的船队来说,也不是那么容易拿出来的。
这也是郑和同意与汉王短暂合作的最终考量。
——他本人其实一向对太子和汉王之间的争斗并不站边。
闻予等王景弘把话说完了,或者说是听他强压着怨气吐槽了几句,才澄清道:
“大人误会我的意思,我说的办法,新造一条船,但这条船的建造用度皆由三佛齐人来出。”
“啊?”
王景弘懵了。
三佛齐人哪有钱造船?
再说他们为什么要给三佛齐人造船?
三佛齐人不是才想来偷图纸,是怎么跳到要给他们造船这一步上去的?
太多的问题萦绕在王景弘脑中,让他只能干巴巴面对闻予干巴巴吐出一个“啊”字。
闻予难得见王景弘一向严肃冷静的脸上露出这种类似懵圈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
她知道今天这场是硬仗,清清嗓子,冷静地继续解释道:
“我说的给他们造船,当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种……宝船贵重,配备新式火炮的船更是一等一的机密,不论是郑公,还是汉王殿下,乃至当今圣上,都不会同意这样的技术和武器落于他人之手。”
道理她都明白,所以怎么会反其道而行?
王景弘更迷惑了。
闻予结合王景弘先前跟她普及的海外诸国势力争斗,说道:
“三佛齐弱小,连一国之主都只能成为大明的人质,他们此次却还敢派人前来盗图……大概他们自己也不觉得能成功吧?其实与其说他们是觊觎宝船图纸,不如说是对我们的战船……感到恐惧,或许更为贴切。”
王景弘点点头。
船这东西不像别的什么配方,便是得到了图纸,也得有实力造出来。
放眼望去,四海之内,目前有这样实力的国家或者势力,本也寥寥无几。
上次郑和那番话,已经向众人点明了,三佛齐即便想偷宝船图,也多半是为了卖给满者伯夷,或者说这本就是满者伯夷的要求,而三佛齐不得不从,这是他们保全自己的不得已的手段。
三佛齐人在闻予看,其实有一种“努力努力白努力”的心酸。
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如果偷到了图交给满者伯夷,就是得罪了大明,但偷不到图,一样得罪了大明,同时还得罪了满者伯夷。
前有狼后有虎,怎么做怎么错。
但他们又不能不做,因为不做,满者伯夷随时可以把他们这个国家再灭一次,而大明……他们的老大都已经在明王朝手里捏着了,随时随地就能嘎了梁道明,再让郑和顺手灭了他们。
要说非要比较的话,大明这个庞然大物,就像那一条条横亘在长江口的宝船一样,让他们深觉恐惧。
这头虎甚至不必张口,只一个呼吸之间就能让他们灰飞烟灭。
虎和狼都会扑上来,在夹缝中生存的他们,还是选择了暂时投靠家门口的狼。
“这话倒是不错,小国寡民,这些人又早离了中原教化,见识有限……”
王景弘冷笑一声:
“都是些无谓的小人之心罢了。”
他们都清楚,三佛齐实在微不足道,朱棣素来也没有动不动就灭人家国家或者杀他们君主的喜好。
可这个道理……
闻予知道,王景弘知道,郑和更知道,但三佛齐人不知道啊。
他们只知道梁道明也许明天就会死,也许郑和的下一次出洋就是为了扫平他们。
这种对于强国的极端恐惧,他们才会犯下昏招。
闻予又道:
“但是大人有没有想过,三佛齐这个小小弹丸之地,其实若利用得当,它可以在南海之南那片区域之中,发挥更大的用处?”
这些话,其实对郑和来说是更合适的,但现下她见不到郑和,也只能让王景弘转达了。
王景弘陷入思考。
他跟着郑和这么多年,第一次出海时也曾跟随,自然是能够摸到点上司的意思。
闻予这个小姑娘,竟然能想到这一层,属是见识不凡。
“这和造船有什么关系?你仔细说说。”
她斟酌道:
“我说的给三佛齐人造船,其实不完全是为他人做嫁衣的方式,我们可以采用一种‘使用权与所有权分离’的模式,和他们进行深度合作。”
这话一出,闻予仿佛能看见王景弘头上冒出了直观的问号。
说的话都是中文,但组合在一起怎么就让人听不懂呢?
使用权?所有权?
什么东西啊?
闻予知道,古人是没有“权利”这个词的概念的,这本就是西方衍生来的词汇,但她挠破脑袋也实不知道该怎么用古文解释这两个词,索性让王景弘自己来理解吧。
“这么说吧,就好比这条船是一亩上好的水田,属皇家所有,其上的佃农能够日夜耕种,收获所得,但这块地始终是属于圣上的,农民每年交粮,相应地,皇家今日发粮种,明日教授种植方法,后日改进农具……本质上这是一种更深的合作关系。”
皇家拥有土地的所有权。
农民拥有土地的使用权。
这种两权分开但并行的模式其实从封建社会到现代社会都一直在沿用,不过区别在于现代社会的土地所有权都归“国家”所有。
闻予在这里,其实也是想让王景弘把“大明”看做一个人。
对于古代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来说,雇来的佃农在属于自己的田地上劳作,实在是太过正常的行为,还没有人会专门总结出两种不同的权利来描述这场景。
但幸而王景弘不太一样,他不仅是专业人士,也是个颇为开化、能够接受新事物的人——否则闻予也不会有今日的提案。
“你是说,我们拥有战船的‘所有权’,三佛齐拥有‘使用权’?以租借的方式将船给他们?”
“不。”
闻予却否认:
“是三佛齐拥有所有权,而我们拥有使用权。”
王景弘:“……”
刚才有点明白的事,顿时又不明白了。
闻予继续道:
“大人,我们要让三佛齐掏出钱来建造这条船,自然而然,这条船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拥有所有权是理所应当的。”
王景弘不明白这样做的目的:
“闻予,我被你弄糊涂了。我们造了船,租给三佛齐,这我能明白。可是给他们造船,图什么?而且我不明白这和邦交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图钱啊大人,你刚才都说了,我们现在没有钱,也不能随意挪用工部的度支。所以我们需要三佛齐来出这笔钱。”
王景弘笑了:
“三佛齐人连赎他们大王的钱都拿不出来,尽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哪里来钱?”
“是,他们自然是很穷,但谁说他们不可以赊账呢?这笔钱先欠着,等今后再还。至于他们怎么还得起?大人有没有想过,如果三佛齐人有一天拥有这样一条配齐火炮的宝船,他们首先会向谁开炮?”
? ?我又正经起来了!╭(╯^╰)╮
?
本质上闻予一直是用现代方法在古代经营,只是第二卷的人物都升级了,办法也不能像第一卷那么粗浅,写着写着就有点啰嗦的感觉,希望大家不要觉得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