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闻予因受伤不再骑马,便向坐在骡车上同样是伤员的王巡检打听起城里的事来。
王巡检则是满脸不可思议地想继续听她在船上奋勇杀敌的故事。
闻予:“……”
她自己低调,但架不住闻姝有张大嘴巴,没多久嚷嚷得这一行人几乎全都知道了,现在别人看她的眼神简直就是女武神在世。
她苦笑:
“我才几斤几两,王巡检你不知道?”
王巡检是之前一起去过海上的老同事了,别人不知道,他却能猜到最后宗像九郎是灭在谁手里的。
他叼着草根,也有些惋惜地感叹:“那位若肯在军中效力,恐怕封候拜将都是使得的。”
闻予抽了抽嘴角,心道我这点微末工夫就叫你震惊了,回头知道吕颐真是花木兰从军还不得惊掉下巴。
王巡检又说起这回程允派给他们的任务,说来也是处处惊险。
其实程允从一开始就知道定海守不了多久,定海卫更不可靠,所以相继派出了最精锐最亲信的人去观海卫、宁波府以及附近县城求救兵。
王巡检几人一路上遇到几个倭寇交手暂且不提,他身上的伤却不是来自他们。
“是定海卫的人设伏?”
闻予猜测。
王巡检愤恨点头,定海卫也早就防着他们这手了,围追堵截了半天,就在他们一干人差点都要没命的时候,在半道上总算被观海卫赶来救援的人救下了。
——那时候的观海卫已经接到丘棪的报信提前出发了。
“朝廷军役,食君之禄,却与倭寇沆瀣一气不算,还要对我们斩尽杀绝,彻底不顾一县百姓的性命,简直毫无人性!”
他怒而掷了手上的草根,骂的自然是定海卫那些人。
想来也是讽刺,反倒杀倭寇救人的是海盗,把他们往死路上逼的却是官兵。
说来到底谁才是兵,谁又是贼呢?
而之后与观海卫的援军汇合后,他们几个也分了两路,一路由王巡检带着去救城里百姓,一路则由李虎几个领路直接去定海卫的驻防卫所了。
闻予接口问:
“这一番,他们是打算直接过去代管了?”
观海卫的人借了这次东风,能收拾一下定海卫,这把确实不亏。
王巡检哼道:“追杀倭寇,名正言顺。”
后来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他是不知情了,在解救定海县后,他就很快又被程允派来了这里。
闻予又问:
“县里一切都还好吗?”
“有大人在,一切都好……唉,当然也是千钧一发的境地了。”
他说起来也有几分心酸,再晚一步,恐怕程允是真要跟着一块儿殉城了。
原来,当日闻予走后,程允决定开城门迎难民之时就发生了第一次骚乱。
城里那些大户即便当时在县衙里都捏鼻子认了程允的决定,可是真到了那一刻,躲着做缩头无归的、趁乱想离开的、甚至浑水摸鱼想占难免便宜的……也能称得上是各出奇招。
好在程允认识闻予这么久,也算是近墨者黑,当即就把火炮拉到县衙门口,说大户们再不配合,他就只保护县衙里的普通百姓,把他们扔出去做肉盾挡倭寇。
反正连吓带哄,最后程允还是一手掌握了城内的权力,但很快随着更多百姓进城,以及细作汉奸混进来、倭寇开始小股骚扰城外等等事件的发生,城里几乎是隔几个时辰就要闹一回。
这些小打小闹倒还好说,最惊险的还要从前天晚上说起。
明明动用了火炮守城门,倭寇也暂时撤退了,可谁知第二天天不亮竟还是叫一队倭寇精锐不知怎么给摸进了城。
他们从梓荫山绕路而来,自北门进城,而之前那位在县衙里坚持劝说程允进山躲避的李老爷,也因为秉持着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虽然自己留在了城里,却让最疼爱的小儿子带着部分财产和家丁转移进山,最后正面相遇,悉数殒命。
这条小路只有定海县的人知道,寻常也有人把守,甚至年轻些的本地县民都不认识,倭寇怎么会知道?
好在恰好有个在树丛里解手得以逃脱的李家家丁先一步跑回来报信,原是那从前的庞县丞投倭从贼了,这才引狼入室。
汉奸可恨,从来如此。
李老爷昏厥,方老爷瑟瑟发抖,一干富户顿时都软了骨头,只等下一刻就投降献金。
程允没理会他们,倭寇转眼就至,他立刻拿出新的紧急方案,先退守防线,以骑兵牵制倭寇从北往内推进,再以仅剩的兵力配合巷战和制高点打击。
宗像九郎这些人虽然有庞县丞这个汉奸帮忙,确实抄了近道,但因是翻山进城,时间又紧,只能先将马留在城外。
这便是他这天犯的第一个致命错误,骑马步行就大大减弱了他们的机动作战能力和杀伤力。
而他们从北门进入也不占地利,因为定海县的县衙、商铺、酒楼等都在南侧,此时大多数人也都聚到了城南,这就天然给了程允压制他们的机会。
倭寇摒弃海战选择徒步作战本就是扬短避长了,而他们犯的第二个错误,就是低估了地形的影响,以及巡检司的散兵游勇和百姓们的配合。
对这些耗子似地到处钻洞转巷的汉人,他们非常没耐心,满腔士气无处发泄,你再厉害正面交锋都碰不上人,有什么意思?
他们更没想到的是城内这个年轻县令竟有如此作战天分,他们半天东绕西逛的回头一看,还真就好像在原地打转,和预想中直接杀个痛快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虽然宗像九郎读的兵书还差点意思,但他有一股狠劲在,知道今日再无战果就会彻底散了,他为此不惜断发歃血,激发这些倭寇们骨子里如虎豹豺狼般的兽性,硬闯也要闯过骑兵阵。
而在这样几番不要命的冲刺下,程允这边到底人惊马乏,抵挡不住,乡兵、丁壮、富户们贡献的家丁已是最后的底牌,眼看全数撑不住,就要全部死于倭寇屠刀之下时……
王巡检带着观海卫的援军终于到了。
与倭寇们有多年作战经验的官兵从南门涌入,瞬间就补充了定海县的兵力。
面对这些正规军,还是数量几倍于自己的正规军,宗像九郎立刻意识到自己已无胜算,立刻就献祭了一队下属,转头带剩下的人原路返回,骑马奔走,想退回海上,而到达港口之时,就正是闻予截船成功之际。
……
说到这里,两人也算是互相补全了信息差,闻予突然想到了什么,顺手递上了身边那个盒子。
王巡检纳闷:“这又是什么?”
难不成还是闻予给程允准备的礼物?
她还反打劫了倭寇一把?
“宗像九郎的人头。”
“……”
这么重要的东西不早拿出来?
所以他和宗像九郎同路了这一大半的路程,也给他讲了一遍故事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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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里虽然也乱,但到底有吃有喝,还有官兵镇守,闻家一家子人总算再次团聚,纷纷抱头痛哭。
季元也在这“一团”里面,加入得非常丝滑,没有任何不适应。
但很快大家都缓过来,又开始分享起自己的功绩来,主要是对闻周氏、闻安邦、闻情炫耀。
不改闻家人本色。
闻情张大了嘴以失声回应。
季元竟然杀了一个倭寇,说出来谁敢相信呢?!
杨素琼嘴上的伤还没好,结巴着也要骄傲地大声说,她这伤可是一头把倭寇撞进海里的英勇见证。
连他娘都杀了一个倭寇?!
闻情已经觉得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怎么倭寇是一种很好杀的东西吗?
谁都能上去砍一刀?
他指着闻姝:“你、你不会也……”
“我没有。”
闻姝轻蔑地看他一眼:“但我可是开了两炮哦。闻予,你和那个大坏人打的时候是我帮你的!”
闻予:“……”
倒也不算帮上。
闻妙也跟着补充:“是我望风的,还一起撤了甲板!”
闻情站不住了,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完了完了,这个家里又只剩下他一个废物了?
闻予打断了这一团乱,微笑说道:
“这次大家都出力很多,或者说都是拼了命的,全程没有一个人拖后腿……我代表个人,对大家表达十万分的感谢,如果不是你们……我们赢不了,我也活不下来,真的,谢谢你们!”
这次也是她真正发自内心的夸奖,而不像从前一贯给他们画饼打鸡血戴高帽。
穿越这大半年来,她自己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不管这些人从前有多奇葩,有多难管,可是在危难关头,他们对她绝对的信任和服从,他们每个人的拼尽全力,真就完成了一件在她看来都不可思议的事。
她始终认为,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渺小,小人物的团结力量却有移山填海的潜力。
闻予从来不说这种感性的话,这还是第一回。
闻姝有点眼眶发热:“你别这样,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杨素琼也点头:“是啊,要不是为了救我们,你根本不必回去。”
闻定国不可置信地看自己婆娘一眼。
这么善解人意,还是他媳妇吗?
何秀姑则是揩着眼泪道:“闻予,是母亲该谢你才对。”
剩下三个苟了全程的活宝则深感压力:
“我、我们没帮上忙……”
“没添乱好好活着就够了。”
闻予笑道:“闻情,你也不用觉得遗憾,当时的场面……如果可能,我想大家和我一样,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众人纷纷心有戚戚地点头。
那倭寇岂是好打的,差一点他们就全都回不来了。
他们每个人表面上都装得很荣耀,可是此时此刻,谁都依然不敢回想当时的场面,恐怕就算安全了也得连续做上好几晚的噩梦。
闻情瞬间释然了。
闻予继续:
“拼命这一次,就是为了大家能活生生站在这里,现在我们目标达成,这太值得庆祝了!等万泉酒楼收拾好了,咱们再去定一桌席面!”
“好好好!”
“我还要喝酒!”
“是得来点酒压压惊……”
这提议立刻引来无数附和。
全程看了满场的唐有才有点羡慕,想他虽然有妻有婢有孩子,可是哪里有这样良好家庭氛围呢?
此时他滞留在此,过年也回不去了,也不知家里是个什么光景,妻子最关心他的账本,小妾最关心他外面有没有人,两个大孩子只关心吃喝玩闹,小闺女则一向是不认识他的。
闻予看出他的失落,便邀请他一起:
“唐先生,这次多亏你,我这铺子和三个亲人才安然无恙,记得一起来喝酒啊。”
闻予走后的定海县里算不得太平,多亏唐有才有主张,他那个几个镖师日夜巡逻,牢牢护卫着他和闻家的两个商铺和院子,防住了两三波趁火打劫的宵小和盗贼。
唐有才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门外一道声音响起:
“走过这么多家,只有这里最是欢腾热闹。”
众人回头,竟然是程允。
闻予也诧异,大战方歇,他这个一把手应该是最忙的时候,竟然会这个时候亲自过来?
再看他大概只是换了身衣服,不仅满脸疲惫,就连头发都算不上齐整,似乎下巴处还能见隐隐青须。
程大人一向是气质出尘,可从来没有这么邋遢的时候。
闻予一拍脑门,然后歉疚地看向程允: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桑雪……我跟王巡检说了,他说会帮忙去找,我顺便还让他帮我带了个东西给你,不知你收到了没?”
就是宗像九郎的人头。
程允却也没心思管王巡检和什么东西,只见她右手不能动弹的样子,立刻皱眉,也不等人邀请直接大步跨进了门,到她面前就下意识要抬手:
“你受伤了?”
闻予咧咧嘴:“小伤罢了。那个……你的刀晚点就还你可以吗?”
那把短刀她用来很顺手,就是太顺手用太狠,好像劈得都有点卷刃了,她打算保养一下再还给人家。
程允难得有些来气道:“我不是来要马的。”
顿一顿补充:
“也不是来要刀的!”
他抛下一堆事匆匆而来,为了什么,她感觉不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