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予安。
从小到大,长辈们夸我最多的词,就是“沉稳”和“懂事”,说有“乃父之风”。
我爸总教育我,每临大事有静气,我深以为然。
直到陆清欢这个变数出现。
她像个永远不知道疲倦的小太阳,每天都有耗不完的精力。随便拉着一个人都能聊半天,笑起来的声音清脆响亮,穿透力十足。
我时常在心里叹气,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吵、这么霸道,偏偏又让人毫无办法的女孩子?
小时候,我妈总是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哄着陆清欢,问她愿不愿意给她当儿媳妇。
陆清欢那时候大概连“儿媳妇”三个字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就傻乎乎地点头答应了。
我用眼神告诉她,点了头就得负责,她却龇牙咧嘴地瞪了我一眼,还说我小心眼!
我怎么小心眼了?明明是她说话不算话!
都已经答应当我妈儿媳妇了,却只知道找我妹玩,有什么好吃的也先顾着我妹。
难道她把我妹错认成我了吗?可是我们的衣服分明不一样啊!
*
那年暑假,陆清欢从院里那棵小叶榕上面摔下来,磕到石头上,断了腿。
我都劝过她了,说下过雨的树干滑,会摔下来,她还执意要爬上去。
最后断了腿,她还说是掉下来时为了不撞倒我,所以往侧面跳了一下,才磕到了石头上。
好吧,她说是我的责任,那就算是吧。我爸说,连自己媳妇儿都保护不好的男人最没用。
为了弥补我的保护不周,后来她留在我家养伤,我几乎事事都顺着她。
因为腿伤,平时满院子乱跑的人被困在了床上,脾气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我只好端个小板凳坐在床头,一本一本地给她念小人书。
偶尔遇到有我不会认的字,她能笑半天。仿佛看我的笑话比小人书里的故事还有趣。
她嫌中药苦,不肯喝,我就弄来各种各样好吃的糖果和零食,哄着她一点一点把药喝完。
看着她一天天好起来,又开始生龙活虎地折腾我,我竟然觉得,陆清欢就该是这样子才对。
*
陆清欢拉着我妹一起迷上了武侠小说,天天躲房间里看,连暑假作业都不写了。
我没收了她们租来的小说,陆清欢说我跟“卓一航”一样讨厌,她决定一辈子不原谅我。
她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我不知道“卓一航”是谁,但明显一听就是个男的的名字。
趁着陆清欢不在,我截住我妹,问她卓一航是谁。我妹平时最怕我了,这次倒是硬气了一回,居然朝我翻了个白眼。
她没有直接告诉我卓一航是谁,只“哼”了一声:“你不是把书拿走了吗?干嘛还来问我,自己看去呗!”
她朝我“哼”的那一声,绝对是跟陆清欢学的,连语气都一样。
那天晚上,一向对这些杂书不屑一顾的我,挑灯夜读,看完了那本《白发魔女传》。
合上书的那一刻,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卓一航那个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的懦夫,怎么配跟我比?
*
陆清欢是个神经大条的人,在她眼里,对我似乎没有性别之分。
她好像看不到我们一天天都在长大,也没有意识到她自己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暑假呆在我家时,她依然穿着清凉的小吊带和短裙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她根本不知道,每次她毫无防备地凑过来跟我抢电视遥控器,或者洗完澡后披着湿哒哒的头发在我旁边啃西瓜时,我都要用尽自己所有的意志,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上的波澜不惊。
幸好,她只是在家里这样穿,出门的时候还是穿得比较正常的。
不过就算她穿得普普通通,但本身就长得漂亮,性格还讨喜的陆清欢,走到哪里都是吸引人的。
在台球厅里,她刚击出第一个球时,就引来了旁边那几人的注视。
那些黄毛打量她的眼神,让我忍不住想把他们的眼珠子全抠出来。
当他们凑过来,嘴里说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时,我体内那股压制的戾气,终于彻底失去了控制。
我顾不上思考后果,直接砸碎了酒瓶,恨不得把对面的人也碾成这一地的碎玻璃渣子一般。
我妹出现在门口时,我的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点。
对方人多势众,若要硬来,我不敢保证陆清欢不受伤。所以我选择拉着她逃跑,不知怎么就跑进了一条背街死巷中。
外面那些混混还在踢着垃圾桶找人,而我们前方已经没有了出路,只好躲在巷子里不敢出声。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昏暗逼仄的空间里,我们离得如此之近。
我能闻到她发顶的清香,一低头,能看清她又长又翘的睫毛,随着眨眼忽闪忽闪的,如羽毛般挠得人心痒痒。
我听到了“咚咚咚”的心跳声,不知是她的,还是我的。
慢慢地,我看到她白皙的脖颈浮起一片粉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
我咽了咽口水,嘴角不禁往上扬了扬。大大咧咧的姑娘,终于知道害羞了吗?
外面的声音已经停歇,我却没有退开,反而跟她贴得更近了些。
她抬起头看我。
向来健谈的人,此刻却嘴唇微张,说不出一个字。
平时总是盛着笑意的眼里,染上了不知所措的震惊与慌乱。
看着她这副少见的呆愣模样,我心里翻涌起一阵隐秘的欢喜。
我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陆清欢,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变成小哑巴了?”
“江予安,你……我们……”
她睫毛快速闪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依然没能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抬起手,将她本来跑得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你还记得小时候答应过我妈什么吗?做人得守信用,陆清欢!”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又担心自己的急切会吓到她,赶紧将她的头发理顺,牵着她往巷口走去。
“没事了,走吧,回家。”
我心虚地不敢回头看她,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这一辈子,都不打算再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