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子，你是准备买啥？”
蒋平兴奋的问道：“那个唱戏的戏匣子，放电池就能出声音！叫……对，收音机！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你嫂子上次还叮嘱我买两个暖瓶回去，我等下也得去找一圈。”
“买啥东西啊，都没票的。”
林城道：“我是给人送点鱼，之前买奶粉人家帮忙的一个大姐。”
他当然也想给家里添个大件了，不然一到晚上就闷头睡觉，实在是没有娱乐活动，可问题是他想买的东西都需要票券。
尤其是工业品，基本上就没有不要票的，听说连买成衣都需要工业劵。
“那有啥困难的，找人倒腾就行了呗。”
蒋平却不愧是‘村二代’，眼界却是不缺的，撞了撞林城的肩膀，小声道：“门口那些戴着皮帽子，四处张望的就是，只要你不是买小汽车，他们都能给搞来足够的票。”
“还是算了吧。”
林城摇摇头。
他情愿走正规的渠道，倒腾票券被抓住可不是好玩的，尤其是‘严打’之前的关头，万一被关个十年可不是好玩的。
再说了，找黄牛也是要花钱的。
真要走这个灰色的路，还不如找村里干走私的人让帮忙捎带呢，那样还便宜点。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村里有两家嘴上说是在市里给老板做事，实际上就是搞走私的，有一个还是小头目呢。
“那我自己去看。”
蒋平却不怎么在意，或者说有个当警察的姐夫，让他压根不怎么怕，说了一声就直奔楼上找他想要的东西去了。
林城都来不及劝，只能摇了摇头，一路穿过各种柜台到了卖雪花膏的地方，呼唤了一声，“吴大姐。”
这会已经快到百货大楼的下班时间了，人也没有那么多了，吴大姐正拿着针线打毛衣呢，闻言抬头见到是林城，顿时有些惊讶。
“哎，小林？你怎么来了，你家小丫头呢？今天没来吗？”
吴大姐看来是真喜欢林小宝，到现在都还记挂在心上呢，接着又问道：“是之前的雪花膏用的不对吗？要是坏了可以退换的。”
要不说吴大姐善良呢，换做其他售货员，别说是坏了，就是开出来是一瓶子开塞露，也是离柜之后概不负责的。
“没有，雪花膏好着呢，我是打鱼正好路过县城，想着给您也拿一点。”
林城诚恳道：“之前您帮我们那么大的忙，家里人都很感谢……”
他向来是别人对他好一尺，还别人一丈的。
吴大姐顿时笑的满脸菊花，谁不喜欢听好话？却摆手道：“不用那么客气，你之前给我拿的那些家里可都还没吃完呢，你赶紧拿去卖钱，出海那么辛苦，都是海边人，哪里会缺什么海货啊……”
“这个不一样。”
林城道：“我在报纸上看到，说这个对孕妇可好了。”
他正往下说着呢，边上陡然插进来一句讥诮的言语。
“能有什么不一样？还不就是海里的鱼虾，螃蟹之类的？”
原来是边上卖糖果的售货员，正在吃馓子呢，见林城带着一点鱼腥味进来，心里很不爽，故意开口讽刺了一句。
吴大姐顿时就皱起了眉头，刚准备说话，却被那售货员堵住了嘴。
“没听到吴大姐说的话吗？人家根本就不缺海货，什么鱼没吃过啊？缺你那么一点？”
“别最后被你这一身鱼腥味，带回家熏到了家里的宝宝，大姐，我听说有的孕妇啊，最闻不惯这个味道了，严重的甚至会……”
她在那边夸大其词，把吴大姐吓得脸都有些白了。
还没出生的孩子，可是他们全家的宝贝，容不得一点闪失。
林城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女人是有病吗？鬼扯什么呢？我好像也没招惹这人吧！
正准备反驳两句呢，楼上看收音机的蒋平正好回来了，怒道：“你这个人，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是海边出生的，怎么没听说鱼腥味孕妇闻不了的？”
“照你这么说，岂不是说海边的人就不用生孩子了？”
“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没吃一口鱼虾是吧？”
蒋平可不像林城那么稳重，正是二十岁小伙子满身火气的时候，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给那售货员都骂懵了。
似乎是没想到一个海边臭打鱼的，竟然敢这么跟她说话。
半晌才回过神来，立即尖叫道：“你是想闹事是吧？！”
“我闹事？”
蒋平火气也上来了，指着她道：“不是你这张b嘴在那挑拨是非？！”
别听着乡下人这三个字就好像很淳朴的样子，骂架打架的多了去了，真要摆起横来，一个售货员根本不是对手。
这边的闹腾瞬间就吸引了人群的注意力。
平日里百货大楼骂架的不少，但大多数都是售货员骂客人，可没几个客人敢顶嘴的，更别说这样指着鼻子骂的。
“你，你……”
那售货员也傻了，第一次被人顶着骂，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什么你？”
蒋平却越骂越起劲，毕竟今天在码头也是经历了大喜大悲，喜的是卖到了巨款，悲的则是‘劫道’的事，心里正憋着火呢，又遇到这么个玩意，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道：“我看你这种人就是见不得别人！我发小拎着好东西来看人，和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你倒好，在边上又唱又跳的！你是什么东西啊？卖个东西卖出优越感来了！赶紧给我滚远！”
售货员被骂的手都有些哆嗦了，显然这么多年还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正当她绞尽脑汁想要找词来继续撒泼的时候。
人群当中忽然传出一阵喝彩。
“好！骂得好！”
“早就该骂了！什么东西啊，来买个东西还要受气！”
“就是，一天天的鼻孔朝天！不知道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呢！”
显然，这都是曾经受过气的客人，在此刻都爆发出来了。
这个就叫群情激奋了。
女售货员登时就不敢再大声叫嚷了，这年头可是真会打人的。
可让她就这么认了，那也不可能啊，她可是百货大楼的售货员！花了好大的代价才进来的，还能让一个臭打鱼的给欺负了？
她立即就抠起字眼来，道：“少跟我废话！有本事就让你朋友把东西掏出来，让我们都看看到底是什么好东西！”
她已经打定主意了，别管掏出来是什么好货，哪怕是对虾、梭子蟹她都有话能说，况且一群打鱼的，吃了上顿没下顿，怎么可能舍得拿什么好东西来送给吴大姐，估摸着就是些什么臭鱼烂虾，到时候她就能狠狠的嘲讽一下对方。
林城人都傻了。
这是在搞啥？
我不是就给吴大姐送点海货吗？怎么还搞成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了？！
“大姐，你看这……”
他有些无奈的道。
“行了，小张。”
吴大姐也感觉闹腾的过分了，道：“人个事给我送东西的，你就别掺和了，不管送的是什么那都是人家的心意。”
“大姐，这可不是我找事，是他自己口口声声的说送好东西的。”
小张不依不饶的道：“我是不信这两个穷酸能搞来什么好东西给您！我再说难听点，这不就是以前那种打秋风，搞点烂鱼烂虾好来巴结你，让你面子上过不去吃回礼的吗？我就看不惯这种乡下人的……”
她这边说着，林城已经听不下去了，直接打开了准备好的袋子，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你看！”
小张瞅了一眼，整个人就激动起来了，手舞足蹈的叫道：“送的都是什么玩意啊，黑不溜秋的，带壳的烂货，还就这么几个……”
吴大姐瞅着也有点僵住了。
小林看着不像是那种人啊，之前还拿了几只梭子蟹给自己呢，这怎么今天就换成了黑乎乎的海壳子了，难不成真像小张说的那样……
林城人麻了，他故意这么做，就是不想闹的人尽皆知。
毕竟吴大姐的侄子都当上百货大楼的经理了，那眼界自然要比一般人开阔，却没想到，人家压根不认识鲍鱼……
“大姐，这个是鲍鱼。”
林城只能低声解释了一句。
“噗嗤。”
吴大姐都还没说话呢，边上的小张就已经冷笑出声道：“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呢？拿个破烂贝壳就冒充鲍鱼我我们就信了？”
她说着，指着自己刚吃的馓子，道：“你那个要是鲍鱼，我这个还是海龙王吃的金枝玉露呢！没东西就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谁家鲍鱼是黑乎乎的啊，我早就听人说过，鲍鱼跟那个玉一样，又白又嫩，吃起来滑滑的，跟成仙似的，才不是这种…”
她可算是找到机会了，一通不知道哪里听来的话，用来狠狠的奚落林城。
“你那吃的是白粉吧？”
结果一通话直接把林城给逗乐了，道：“吃完成仙都来了。”
“你管我吃的是什么！反正你这个不是鲍鱼！”小张哼道。
人群当中也隐约有声音。
“看着确实不像是鲍鱼。”
“对啊，我听说咱们此地根本没有产这个的，连市那边才零星有一点……”
“肯定假的，两个打鱼的真要搞到鲍鱼了，能不去卖钱拿来送人？换你你干吗？”
老百姓就是这样，很容易就被挑动了情绪，刚才还支持他们呢，现在又倒向了小张那一头。
“吴大姐，是不是你回头找知道的人问问就知道了，我们这边还要赶车。”
林城早过了口舌之争的年纪，也懒得跟这个没见识的娘们废话，把东西放到吴大姐的柜台上，就准备带着蒋平先走了。
反正吴大姐回头找人问问，肯定会有人清楚这是啥的。
谁知小张却不依不饶起来了，道：“别走啊，怎么，被人拆穿了小把戏就要溜吗？有本事继续说啊！还好意思冒充鲍鱼！”
“你……”
蒋平肺都要气炸了。
在市里都有生意的大老板，都专门开车高价来收他们的鲍鱼，到你这边竟然成了假的了，要不是林城拉着，他恨不得现在就掏出兜里的九百块，让这女人知道，到底真不真。
就在这闹腾的时候，人群外传来了一道略带威严的声音。
“这干什么呢，要不要继续工作了？”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和吴大姐有些许的相似。
周边的售货员连忙问好。
“吴经理！”
“经理！”
来的正是吴大姐的亲戚，整个海安县百货商场的负责人。
他是听到有人汇报说是下面有人闹事，而且还涉及自家二姐才下来的。
不然这种事他根本都不会出面。
而小张见到吴经理，也急忙恶人先告状道：“经理，您可算来了，这边有人在这闹事，拿不知道哪里来的破烂冒充……”
吴经理正听着呢，忽然就被柜台上的东西给吸引了注意力。
“咦，鲍鱼？！”
他的一声惊叹，瞬间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