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像一粒石子,投进了静谧的夜色里,激起的,却是足以颠覆一个王朝的惊天巨浪。
萧珩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火焰,心中涌起的,不是对这份狠厉的畏惧,而是一种近乎骄傲的欣赏。
这才是她。
这才是那个从地狱归来,他穷尽一生也要守护的,不屈的灵魂。
“让她身败名裂,需要的是证据。”萧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像定海神针,瞬间为这场滔天的复仇,定下了最清晰的基调。
“让她众叛亲离,需要的是瓦解她的党羽。而要让她在绝望中死去,就需要一个最盛大,也最公开的舞台,将她的罪行,昭告天下,让她连最后一丝体面,都荡然无存。”
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劝她放下仇恨。
他只是最冷静的,将她那充满了情绪的复仇誓言,拆解成了一个个可以执行的,冰冷的步骤。
因为他知道,对现在的她而言,最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最锋利的刀,和最周密的计划。
楚昭宁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平静。
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恨意,都沉淀了下来,化为了最清晰,也最坚定的目标。
“证据……”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太后行事,一向滴水不漏。十七年前的旧案,人证物证,怕是早已被她抹得一干二净。”
这是最大的难题。
太后执掌后宫与朝堂多年,党羽遍布,心狠手辣。想要找到能将她一击致命的铁证,无异于与虎谋皮。
“不。”萧珩缓缓摇头,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抹得掉明面上的东西,却抹不掉人心里的恐惧和仇恨。有些人,有些事,只是被藏起来了,而不是消失了。”
他说着,拉起楚昭宁的手,走进了书房的密室。
在这间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密室里,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巨大而复杂的京城关系网。
而另一边的长案上,早已堆放着一卷卷落满了灰尘的,陈年卷宗。
那是定国公府两代人,耗尽心血,才积攒下来的,属于这个王朝最阴暗的秘密。
“你母亲被害后,楚将军虽然为了保护你而隐瞒了真相,但我父亲,从未放弃过追查。”萧珩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拂去最上面一卷宗的灰尘,将其展开。
“当年为你父亲睿亲王诊治‘恶疾’的太医,共有三人。其中两人,在王爷‘病逝’后不久,便接连‘意外’身故。只有一人,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连夜假死脱身,从此隐姓埋名。”
“我父亲花了十年,才找到他的下落。他一直活在恐惧中,不敢吐露半个字。但他在逃亡前,偷偷保留了一样东西——当年睿亲王用药的方子,以及他用银针试毒后,那根已经变得乌黑的,淬毒的银针。”
楚昭宁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忠心耿耿的太医,是如何在死亡的威胁下,冒着灭族的风险,保留下这唯一的,能够为自己主君伸冤的证据。
“还有,”萧珩又展开了另一份卷宗,“当年护送你母亲出城的王府侍卫,全军覆没。但那场伏击,还有一个幸存者。”
楚昭宁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是一个在附近山中采药的药农。他目睹了整场屠杀,被吓得躲在山洞里三天三夜不敢出来。后来,他被我父亲的人找到,送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亲眼看到,那些杀手,用的不是寻常山匪的刀法,而是宫中禁军的制式招数。领头的那个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贯穿到嘴角的刀疤,是当年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暗卫首领,代号‘枭’。”
“枭”……
楚昭宁将这个名字,死死地刻在了心里。
她闭上眼,那场血腥的屠杀,仿佛就在她眼前上演。她的母亲,是如何在绝望中,将襁褓中的自己,推向了生路。
她的心,像被无数根钢针,反复穿刺,痛得无以复加。
可她没有哭。
眼泪,是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
她要的,是血债血偿。
她睁开眼,将那份蚀骨的痛,压回心底最深处,声音冷静得可怕。
“人证,物证,都还在?”
“都在。”萧珩肯定地回答,“我继任定国公之后,便将他们,连同他们的家人,都转移到了我的封地,以我萧家军的名义,保护了起来。”
楚昭宁点了点头。
谋害皇室亲王,屠戮王妃郡主。
这两桩大罪,任何一件,都足以让太后死无葬身之地!
“但这还不够。”她的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冷静的光芒,“仅仅是让她死,太便宜她了。我要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是如何一点点,被我亲手摧毁。”
太后最在乎什么?
是权力。
是她那个懦弱无能,却被她牢牢掌控在手心里的,皇帝儿子。
是她那个仗着她的权势,在朝堂内外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王氏外戚一族。
“瓦解她的党羽,就要从她的母家,国舅王家开始。”萧珩仿佛完全洞悉了她的心思,接口道。
他走到那张巨大的人物关系网前,指着其中盘根错节的一块。
“王家这些年,仗着太后的势,侵占田亩,欺压百姓,草菅人命,早已是怨声载道。我这里,有他们从户部尚书到地方县令,层层勾结,贪墨赈灾粮款的完整账目。”
“还有御史台里,几个被我收买的言官,手里攥着王家嫡长子强抢民女,致其一家七口上吊自尽的血案人证。”
“只要时机一到,这些东西,会像雪片一样,飞到陛下的案头。到时候,民怨沸腾,朝臣激愤,即便是太后,也保不住他们。”
萧珩的声音很平淡,但楚昭宁却能听出其中蕴含的,雷霆万钧的力量。
她知道,为了这一天,他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
这不仅仅是为她复仇,更是他身为摄政王,身为先帝遗命的执行者,对这个被太后弄得乌烟瘴气的朝堂,进行的一场,迟来的清算。
一件件,一桩桩。
人证,物证,罪名,罪证。
随着萧珩的讲述,一张足以将太后及其党羽彻底埋葬的天罗地网,在楚昭宁的面前,缓缓张开。
她站在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前,心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恨意,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掌控全局的快感所取代。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柔弱的楚家嫡女。
也不是那个在冷宫里,苦熬等死的,绝望的弃妃。
她是手握屠刀的复仇者。
她是即将审判这一切罪恶的,执棋人。
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现在,只缺一个,最完美的时机。
一个能让所有罪恶,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可遁形的舞台。
“太后的六十大寿,快到了吧。”
楚昭宁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萧珩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眼中也闪过一丝赞许。
“一个月后。陛下已经下旨,要在皇极殿,为太后举办一场空前盛大的寿宴。届时,文武百官,皇亲国戚,藩王使臣,都会到场祝贺。”
一场空前盛大的寿宴。
那将是太后权势与荣耀的顶峰。
也将会是她,身败名裂的,断头台。
“好,那就选在这一天。”
楚昭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那轮悬在天边的,冰冷的弯月。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
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一丝悲伤,只剩下决战前夜的,无尽的杀意。
她伸出手,对着那轮弯月,仿佛在握住一个看不见的权柄。
“这一次,我要让她,为她犯下的所有罪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利刃,划破了这寂静的夜。
萧珩走到她的身后,伸出手,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用自己的体温,给予她最无声,也最坚定的支持。
楚昭宁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暖意,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下来。
她反手,握住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两人的手,十指紧扣。
“萧珩,”她轻声说,“谢谢你。”
“傻瓜。”萧珩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在怀里,“这是我的宿命,也是我的……心之所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温柔。
“昭宁,你记住。”
“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一直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