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炸机器擦得锃光瓦亮，工人们全都穿着统一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动作麻利地在流水线上操作着。
那些炸出来的苏记薯片，金黄酥脆，排列得整整齐齐。
别说发霉长芽的土豆了，就连半只苍蝇都找不见！
这卫生条件，比王科长自家老婆收拾的灶台还要干净十倍！
“这……这不可能！”
贺明皓脑门直冒汗，这跟他预想的黑心作坊完全不一样。
他不甘心地走到墙角的废料桶边，想要翻找罪证，却发现里面只有干干净净的土豆皮，连一点变质的残渣都没有。
李主任在一旁兴奋得直搓手，指挥着摄像记者各个角度给特写。
“好！这素材太好了！这就叫新时代国营老厂的新面貌！王科长，您看这卫生条件，算得上标兵了吧？”
王科长尴尬地用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只能干笑着点头。
“标兵，确实是标兵。这卫生搞得，非常符合规定嘛！”
“卫生符合规定又怎么样！”
贺明皓见一计不成，嫉妒和怨恨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猛地转身指着苏曼。
“他们每天进出几万斤土豆，现在上面统购统销管得这么严，他们哪来那么多计划内的指标！”
“这纯粹就是倒卖统购物资，是投机倒把！王科长，查她的账本！查她的进货手续！”
这年头，投机倒把是个能把人钉死的大罪名。
贺明皓认定，就苏曼一个没有背景的随军家属，绝对搞不到那么多正规的票证和批条！
张岳山一听查账，脸色白了一下。
毕竟现在市面上的土豆难收，有些零碎确实是从底下公社自己搭线换来的。
然而，苏曼却只是嘲讽地笑了笑，仿佛看跳梁小丑一般看着贺明皓。
她转身对着张岳山点点头：“张厂长，把咱们的档案盒拿出来，给贺干事好好开开眼。”
片刻后，李麦穗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军绿色大铁皮档案盒，重重地放在了车间门口的记录桌上。
“啪嗒”一声，锁扣弹开。
苏曼拿出一摞装订得严丝合缝、盖着鲜红钢印的牛皮纸文件。
“贺干事既然要查，那就一件件查清楚。”
苏曼声音清越，字字铿锵，每说一句就将一份材料拍在桌上。
“这是公社和红星大队盖着公章的副业土豆调拨介绍信！属于集体创收的统购外指标！”
“这是京市工商局备案批准的红旗食品厂与前进副食厂代加工协议！”
“这是所有在岗工人的县医院卫生检疫单据和健康证明！”
最后，苏曼从最底层抽出一张带着红头的文件，直接怼到了贺明皓和摄像机的镜头前，眼神凌厉如刀。
“看清楚了！这是轻工业部亲自下发、周领导亲笔签字的‘外汇订单特批流水线及原料调拨红头文件’！”
“我们每一笔进出货都有公家的台账，每一张单据都能查到源头。”
“我们加工的每一包薯片，都是为了替国家赚老外兜里的外汇！”
苏曼逼近一步，眼神毫不退让地盯着冷汗直流的贺明皓。
“贺干事，你现在指着这盖着轻工业部大红印章的文件告诉我，到底哪一张是违规证明？哪一笔原料不符合标准？！”
掷地有声的几句反问，配合着桌面上那铁证如山的一摞摞红色印章，如同一个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贺明皓的脸上。
贺明皓看着那轻工业部的特批文件，双腿一软，后退了两步，差点撞在废料桶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曼一个村姑，背后居然有这么大的靠山。
而且手续流程上面，完全符合规定，他要说不符合，根本经不起审查。
这件事要是私下里说，他有的是手段让手续不合规。
可现在，是电视台在录制，他哪敢有半点违规操作。
这下完了！
不仅没抓到把柄，反而在电视台的镜头下丢了大人！
旁边的王科长此刻连杀了贺明皓的心都有了。
这个蠢货！
惹谁不好，偏偏惹一个背靠部委拿外汇指标的重点保护单位！
这要是轻工部的领导追究下来，问工商所为什么阻挠创外汇的生产进度，他有几个脑袋够顶的！
“误会！这全都是一场误会啊！”
王科长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想要去握苏曼的手，却被苏曼微微侧身避开。
王科长尴尬地收回手，对着镜头强颜欢笑。
“苏厂长，这其实就是一次工业大摸底，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们怎么可能胡乱猜测。”
“现在查清楚了，苏记的生产不仅完全合规，简直就是咱们京市食品加工的楷模啊！咱们稽查队这就收队，绝不耽误同志们抓生产！”
说罢，他狠狠瞪了贺明皓一眼，一挥手：“走走走，赶紧上车！”
“慢着。”
就在稽查队员们如释重负准备开溜的时候，苏曼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走到王科长面前，微微扬起下巴，看似温和的语气里却藏着锋利的刀子。
“王科长，你们拿着公章，开着警车，气势汹汹地冲进咱们国营厂，连停工的口号都喊了，险些害得我们上万斤原料和出口单子报废。”
“现在查完没事，一句‘误会’拍拍屁股就想走人？”
“如果不把这件事的性质界定清楚，以后岂不是随便谁写个匿名信，就能让为国效力的工人同志们寒心？”
“我们厂每天几千块的流水，要是被你们这随意执法耽误了交期，是不是卫生局和工商所来赔偿这笔外汇违约金？”
苏曼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怼得王科长哑口无言。
王科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头上直冒青烟。
他知道苏曼这是要个官方说法，今天要是这女人咬死不放，告到军区或者部委，他这层皮就真被扒了。
情急之下，王科长脑中灵光一闪，一拍大腿，直接扯起了一个弥天大谎。
“苏厂长，您误会了！我们今天来，真的不是针对你们一家！这……这是咱们市里马上要下发的一项‘全市食品加工行业大摸底、大清查’的联合行动！”
为了增加说服力，王科长甚至对着镜头信誓旦旦地保证。
“为了保障京市群众的安全，这是普遍性的常规清查！您这儿只是咱们大摸底的第一站，我们还得查别的厂子呢，绝对没有丝毫针对您的意思！”
“哦？原来是普遍性的行业大摸底啊！”苏曼眼底闪过些许狡黠的光芒，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立刻转头看向一旁的李主任，笑容满面地开口：“李主任，王科长这觉悟实在是太高了！深入基层，不辞辛劳地对全市食品厂进行摸底清查。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和民生大新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