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眼眶微微发酸,但她没有像普通小媳妇那样哭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一抹明媚又踏实的笑容,眼神亮得惊人。
“嗯,厨房正准备做排骨,回来得正是时候。去洗个手,一会就开饭。”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哭哭啼啼,就这么一句最寻常的人间烟火,却让贺衡冷硬的心头彻底暖了起来。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大步上前,长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里刚买菜回来、还沉甸甸的粗布袋子。
男人身上带着常年军旅生涯磨砺出的冷冽气息,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却在靠近她的那一刻,尽数化作了绕指柔。
“我帮你拿进去。”他声音低沉沙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
一旁的赵爱萍是个极有眼色的,麻溜地从贺衡放下的网兜里掏出青菜和豆腐,放在水槽边,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小衡这身军装真精神!曼曼,这儿有小衡打下手就行,我去后院看看安安和老首长!”
说罢,赵爱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脚底抹油似的快步溜出了正房,把这难得的独处空间留给了小两口。
狭小的厨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似乎都跟着升了温。
苏曼拿过挂在墙上的藏青色粗布围裙,刚要往身上套。
贺衡已经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走到她身后,替她系上带子。
男人的手指不经意间擦过她的后腰,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烫得苏曼身子微微一僵。
“休假就好好歇着,厨房里油烟大。”
苏曼推了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有些心疼他眼底淡淡的乌青。
从西北野战区到京市军校,这个男人像是一把永远不会卷刃的钢刀,时刻绷紧着神经。
贺衡反手握住她推拒的小手,没有松开。
他常年摸枪、粗糙带着老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白皙的手背。
那双幽深如狼的眸子里,平日里的冷厉悉数褪去,翻涌着的,全是隐忍克制却又汹涌澎湃的思念。
“看着你就不累。”
贺衡低低地开口,目光紧紧锁着她。
“这三个月,每天都在想你和安安。家里要你自己撑着,让你受委屈了。”
他指的,自然是刘淑兰诬告和贺明芳雇凶的事。
苏曼轻笑一声,眼神清亮。
“我没吃亏。她们该进去的一个都没跑掉,食品厂也按部就班地上了轨道。真要算起来,吃亏的是她们。”
苏曼说完,就发现贺衡的眸子一直盯着她看,像是有温度似的,烫人。
苏曼别开脸,刚要去拿旁边的排骨,准备砍成块。
贺衡已经先一步把东西拿过去,他转身拿起菜刀,手起刀落,“笃笃笃”几下,把猪肋排斩得整齐均匀,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拆卸步枪。
苏曼本来是想让贺衡去休息的,但看他的意思,压根不会听话。
没办法,只能由着他去了。
中午时分,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
色泽红亮、裹满糖色的糖醋排骨,汤汁奶白、酸辣开胃的酸菜鱼,外加一份麻婆豆腐,一盘油光水滑的炒青菜,最后是大葱鸡蛋。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闹。
小贺安坐在特制的竹椅里,挥舞着小胖手,咿咿呀呀地要去抓碗里的鱼汤。
贺老爷子乐呵呵地夹了一块排骨,直夸苏曼手艺好。
贺振邦虽然坐在上位,但看着贺衡不停地给苏曼挑鱼刺、盛汤,自己反倒像个局外人。
他默默咽下那口酸菜,只觉得这辈子错过的好风景,再也补不回来了。
与四合院里的温馨截然不同,此时的军区大院,气氛冷得能结冰。
贺明皓穿着一身崭新的毛料中山装,苏静雅穿着大红色的的确良连衣裙,两人手里提着从友谊商店托关系买来的两瓶西凤酒和两盒高级糕点,站在贺家那套八十平米的机关楼房门前。
“咚咚咚!”贺明皓敲了半天门,里面却安静得像座坟墓。
“怎么回事?平时这个点,就算老首长不在,家里也该有警卫员的啊。”苏静雅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贺明皓咬了咬牙,脸色阴沉:“大概是在忙工作,我们去师部找!”
两人骑着自行车,顶着大太阳赶到师部机关大楼。
刚一到门口,值班的保卫干事就拦住了他们。
看到贺明皓,干事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客套,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
“贺干事,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首长今天休假,不在单位。”
贺明皓心里“咯噔”一下,强撑着笑脸。
“首长休假去哪儿了?我们这刚结婚,按规矩今天得回门。”
保卫干事冷笑一声,语气不冷不热:“首长的私事,我们做下属的哪有资格过问。贺干事还是回吧。”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巴掌狠狠扇在贺明皓脸上。
自从刘淑兰进去后,他在单位的处境就一落千丈,提干的文件直接被压下。
现在连大门的站岗干事,都敢给他脸色看了!
短短几天时间,贺明皓就尝尽了人情冷暖,心里对于贺振邦的怨恨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贺家的孩子,他结婚这么大的事情,贺家没人去就算了。
现在连回门,贺家都这么不放在眼里,贺振邦这也太偏心。
今天的事情要是换成贺衡,他敢肯定,贺振邦绝对不会出门。
苏静雅在旁边气得直咬牙,但也不敢在军区大门口发作,只能拽着贺明皓的袖子,灰溜溜地往娘家赶。
中午,苏家饭桌上。
虽然摆着四个肉菜,但这顿饭吃得简直如同咽沙子一般难受。
苏父苏山眠板着脸,筷子都没动几下。
苏母也是笑容勉强,连句贴心的话都没说。
这几天因为结婚那天贺家没来人,苏家在亲戚圈里彻底成了笑柄,连带着苏山眠在报社都被人暗地里指指点点。
“明皓啊,这既然首长军务繁忙,咱们当亲家的也能理解。但以后这人情走动,你们小两口还得机灵点。”
苏山眠敲打了一句,语气里透着强烈的不满。
贺明皓额头上直冒冷汗,连连点头称是,那顿红烧肉吃在嘴里,硬是尝不出半点肉味。